七月的，活脱脱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星光大厦四十二层，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开得震响，冷气裹着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可林思彤还是觉得燥，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燥。
她怀孕五个月了。
身上这套深灰色西装裙是定制款，肚子那儿特意做了立体剪裁，看着挺括板正，实则勒得腰腹发紧，连喘气都得憋着劲儿。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无名指那枚铂金戒指——自己买的，嘴上着图个独立，白了就是给自己找的心理安慰——冰凉刺骨，贴在皮肤上硌得慌。
“开始。”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全场的细碎声响。
投影幕布骤然亮起，思源控股的Logo旋着转出来，像滴摇摇欲坠的水珠。寓意啥思源溯本，她其实打心底觉得俗气得很，但设计师拍着胸脯高端大气，那就姑且算高端吧。
财务总监王启明，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早年在高盛混过资历，这会儿站起来，ppt翻得飞快，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屏幕上。
“……集团总估值，二十一亿七千万。”
“年度营收预期，般三亿。”
“投资组合一百三十七家，女性创始人占比百分之六十八。”
底下响起好几声倒吸冷气的动静。
林思彤飞快扫了一圈。这些人，多半是跟着她从萤火那个十几平米的破办公室熬出来的。那时候为省一笔电费，大夏闷在屋里不敢开空调，汗珠子淌得跟水似的。现在倒好，坐着真皮座椅，吹着十足冷气，安安稳稳听她画大饼。
“架构调整。”她干脆利落地打断王启明的激情演讲。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王启明，”她直接点名，语气没得商量，“集团总裁。别推辞，你在高盛那十五年不是白混的，我要你帮我管人理事。”
王启明愣了愣，猛地站起来鞠躬：“……明白，林董。”
“李薇薇，思源资本cEo。松井精工那单项目，你做得漂亮，没掉链子。”
李薇薇，那个从前因为怀孕被前东家狠心扫地出门的女人，嘴角一扬，眼神里淬着股不服输的狠劲：“谢林董。”
张涛、赵岚……一个个名字点下去，没人敢反驳，也没人敢推脱。
等人都认了命，林思彤才缓缓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笃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啥。”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自嘲，“是不是觉得我要退了？是不是瞅着我这肚子，就猜我马上要回家生孩子，当那种围着灶台转的全职太太？”
会议室静得可怕，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思彤低下头，缓缓摸上腹。五个月了，已经显怀，隔着挺括的西装料子，能摸到那硬邦邦的弧度，带着鲜活的存在福
“我三十八了。”她声音莫名哑了几分，“怀的二胎。但我不是二十岁那傻姑娘了，不至于结个婚就把苦心经营的事业扔得一干二净。”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
这一动，牵扯到腹部，一阵发紧的坠痛感传来。她顿了顿，悄悄咬了咬后槽牙，稳住身形。
“我退居二线，不是为了歇着。”她走到投影幕布前，指尖在上面狠狠划拉一下，“是为了——看得更远。”
幕布切换，一行加粗的大字撞进所有人眼里：
【未来五年：打造亚洲最大女性创业平台】
底下瞬间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知道这话听着跟吹牛逼没啥两样。”林思彤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声音拔高几分，“亚洲多少女人？多少想创业却被现实绊住脚的？钱在哪？资源在哪？家里人能理解吗？孩子谁来带？这些破事儿，我们他妈都经历过！”
她伸手指着台下那群人，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要做的，不是搞什么假惺惺的慈善，更不是施舍。是建个圈子，一个只有女人能玩转、能抱团的圈子！从最初的孵化器，到后来的投资，再到后续的战略咨询。我们要让那些想创业的姐妹知道，她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死磕，身后有人撑着！”
底下有人偷偷抹眼泪。
林思彤瞅见李薇薇在擦眼睛，那个平时比男人还能扛、遇事从不掉泪的女强人，此刻眼眶红得厉害。
“具体怎么做？”她走回座位，端起杯子猛灌了口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分三步。第一，今年年底前，把东南亚那三家烂摊子孵化器给我吞下来，不计代价。第二，明年发一只五十亿的专项基金，只投女性科技和大健康领域。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阳光刺眼得让她眯了眯眼。
“建个学院，就叫思源女性领袖学院。”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亮得吓人，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劲：
“不教那些虚头巴脑的商业模式，不教怎么融资画饼忽悠人。我们教啥？教怎么跟老公吵架还能牢牢保住股权，教怎么在谈判桌上不被当成花瓶随意拿捏，教怎么——在当好一个cEo之前，先他妈当好一个完整的自己！”
啪！啪！啪！
掌声猛地炸响，有人拍得手掌都红了，依旧不肯停下。
林思彤坐回主位，坦然接受着众饶敬意，面上看着平静无波，桌底下的右手，却死死掐着大腿根。
又来了。
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喉咙一个劲往上爬。
怀孕五个月，这该死的孕吐非但没停，反倒变本加厉。医生是妊娠剧吐，逼着她住院静养。住个屁！这节骨眼上住院，这帮人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公司还不得翻了？
她硬生生忍了整整两个时。
喉咙里全是酸水，她只能拼命往下咽，酸得牙根都发麻。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尖锐的痛感转移翻涌的恶心，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冷气十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滑稽又狼狈。
“林董？您没事吧？”旁边的王启明看出不对劲，凑过来声问。
“闭嘴，听汇报。”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隐忍的烦躁。
会议继续推进。
收购案的细节、潜在的法律风险、资金测算报表……一个个议题砸过来，林思彤点头、摇头，偶尔插一两句话，句句一针见血，精准戳中要害。
没人知道，她桌底下的大腿，早已被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没人知道，她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椅背上，难受得恨不得把衣服撕了。
没人知道，她此刻满心满眼，就想冲进厕所吐个昏黑地，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痛快。
这就是代价。
想要钱，想要权，想要这破公司稳稳当当立在行业顶端，就得拿命去换。三十八岁的高龄产妇，这时候还在这儿熬鹰似的撑着，不就是图个鱼和熊掌我都要吗？
两时后，会议总算熬到了尾声。
“最后一项，”李薇薇站起身，拿着文件开口，“学院的院长人选，我们初步建议……”
“我来。”林思彤直接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第一任院长，我当。”她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震惊的脸，字字清晰，“我不挂虚名，要亲自上课。教她们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教她们怎么——在被人看扁、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狠狠把脸打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带血，掷地有声：
“我要告诉那些还在泥坑里苦苦挣扎的姐妹——你们看，我三十八岁，离过婚，带着个娃，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照样能坐在这儿，管着二十亿的生意！我能行，你们凭什么不行？！”
掌声再次雷动，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会议下午五点散场。
高管们一个个轻手轻脚走出去，路过她身边时，眼神里满是敬畏。王启明最后一个走，犹豫了半，还是忍不住开口：“林董，您脸色白得吓人，要不我叫辆车，送您去医院挂个水？”
“滚。”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懒得跟他废话。
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思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瞬间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
她撑着桌子连滚带爬冲进会议室的洗手间，哐当一声锁上门，再也忍不住，趴在马桶边疯狂干呕。
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苦得她眼泪直流，喉咙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吐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眼前发黑、浑身发软，她才虚脱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冷水哗哗地流着。
她捧着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成了熊猫眼，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嘴唇白得像一张纸，狼狈得不堪入目。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偏偏烧着一团不灭的火，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老娘谁也不服、塌下来也能扛的狠劲。
她扯了张纸巾，狠狠擦了把脸，力道大得几乎要搓破皮肤。
胡乱整理好头发，补了层口红提气色，咬着牙拉开门走出去。
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姜茶。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两声，却实实在在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
手机震了震。
是那个三人群的消息。
沈墨寒：【周六产检，主任医师我帮你约好了，不用排队。到时候我开车去接你。
江景曜：【月子中心看了三家，资料发你邮箱了。环境、护理都是顶流的，你抽空挑挑。
林思彤看着这两条消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讽刺的笑。
一个动用平衡者的关系，一个动用引导者的资源，争先恐后地争表现，都想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备胎爸爸。
她拇指飞快按着键盘，敲出一行字：
【周六我自己去。月子中心我自己看。别瞎操心。】
发送。
干脆，利落，不带一个多余的字，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关掉群聊，点开跟女儿的对话框。
乐乐发来一条语音，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里发软：
“妈妈！我画了全家福！有你，有我，还有肚子里的宝宝！李阿姨我画得可像啦！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呀！”
林思彤反复听了两遍，刚才那股子凌厉狠劲瞬间化成了一滩温水，软得一塌糊涂。
她靠在墙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着手机轻声：
“妈妈这就回，马上就到家。等我，我的宝贝。”
发完语音，她收拾好东西，开门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
挺着微微隆起的腹，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眼神清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司机早就在车库等着了。
“林董，回府？”
“不去。”她弯腰坐进车里，闭上眼，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强硬，“去思源孵化基地。那个做母婴电商的团队，今晚通宵改bp，我去盯着看看。”
司机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林董，您这身子骨……要不改再去吧？”
“开你的车。”她闭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眯一会儿，到地方了叫我。”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她抬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家伙像是感应到了她的触碰，轻轻踢了她一脚，力道很轻，像猫在撒娇。
“乖，”她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柔又带着亏欠，“再忍忍妈妈。等这摊子事理顺了，妈妈就在家陪着你，陪着乐乐，再也不这么折腾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溢彩，繁华得晃眼。
而她，在这片繁华的背面，正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精力，一点点垒砌起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
代价诚然是大。
但这江山，这孩子，这热气腾腾的未来——
她都要，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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