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着积雪的车辙刚拐过村口老榆树，刘会计的棉鞋就咯吱咯吱踩碎了杨靖家院门口的薄冰。
他怀里抱着的毛边纸被风掀开半沓，像一群白蝴蝶扑棱着往杨靖脸上飞：西洼屯来了六个人！
双河屯四个！
老鹰沟的瘸腿李也拄着棍儿来了！他喘得像拉风箱，棉帽子歪在后脑勺，露出两撮翘起来的灰白头发，是要入咱共信会，可劲儿往村部挤，张大山拿扫帚轰都轰不走！
杨靖正蹲在门槛边剥蒜，闻言把蒜臼子往地上一放，沾着蒜汁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接过刘会计怀里滑下来的名单。
油灯芯子在门洞里一跳，照得纸页上的名字忽明忽暗——西洼屯的孙铁柱，双河屯的马二壮，老鹰沟的王大嗓......全是各屯出了名的：穷得锅底朝，偏生嘴皮子利索，去年春荒时还堵过公社粮库的门。
有意思。杨靖把名单往怀里一揣，嘴角往上挑了个弧度。
他想起上周在县上见到周主任时，对方试点要经得住查，可没经得住。
指尖摩挲着名单边缘的毛边，他忽然问：他们带账本了吗？
账本？刘会计愣了愣，后槽牙磕得一声，我问了，都家里哪有那金贵物件儿。
杨靖，咱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
人家大冷儿赶二十里地......
不严能叫共信会？杨靖抄起门边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冰珠，咱屯能把粮袋子捂瓷实，靠的就是先对账本再交心。
空口白话的信，风一吹就散了。他转身往村部走，棉裤腿带起一阵雪粒子，走，瞧瞧去。
村部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个缝，混着旱烟味的热气裹着人声涌出来。
王念慈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前，手里的铁勺正搅着大锅里的玉米面糊。
她抬头见杨靖进来，眼睛弯成月牙：外屯的乡亲们冻坏了，先让喝口热粥暖暖。话音未落，就有个裹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老头端着碗凑过来，碗沿沾着一圈黄糊糊的粥：大妹子，这粥真香，比咱们屯那掺了榆树皮的强多了。
张大山！杨靖突然提高嗓门。
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副队长抖了抖烟灰，抬起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干啥？
我可没放他们进粮仓！
没你看粮仓。杨靖走到他跟前，弯腰从他脚边捡起个冻硬的玉米饼子——那是张大山的午饭，咱屯的经，是拿工分本、粮票根、夜校扫盲班的墨水儿攒出来的。他把玉米饼子掰成两半，半块塞回张大山手里，半块举给满屋子外屯人看，要学，得带着自家的工分本、粮票根来。
空着手？他把半块饼子往火盆里一扔，这饼子在火里烤，还能冒点香；空口的话在火里烤，只剩烟。
堂屋里静了片刻。
西洼屯的老孙头突然站起来，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杨知青，我们屯长去年私扣了三十斤种子粮！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硌着，我家二子饿出了水肿，抱着我腿喊爹，我想吃干饭......他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布包，抖开是半张皱巴巴的工分票，我们没账本，可记了三年的工分条儿！
杨靖蹲下来，从灶膛里抽出根烧火棍，在地上划了三道线：三条规矩——一，回屯子先立账本，工分、粮票、救济物资，笔笔都得见纸；二，每月初一、十五轮着查粮，老弱病残也能查，查完贴在村口大杨树上；三，他用烧火棍敲了敲自己太阳穴，谁查出问题，记功不记名。
要是有人敢报复......他忽然笑了，咱共信会的账本，可不止记粮。
夜里，杨靖家的炕头飘着墨香。
刘会计趴在炕桌上誊抄《共信会入会规程》，笔尖在红纸上洇出个墨点，急得直搓手：哎呀，这纸金贵着呢，赵文书县上就给了三张......
红纸上的墨点，就当是个记号。杨靖靠在炕沿上，手里翻着赵文书刚送来的批文复印件。
油灯芯爆了个花，照得试点观察四个字有些模糊。
他把批文折成块，塞进炕席底下——那里还压着板车的批条，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你藏得倒严实。王念慈端着搪瓷缸进来，缸里飘着几片晒干的野菊花，周主任给的板车不要，偏要藏着？
板车轱辘一滚，动静太大。杨靖接过茶缸，指节在炕席上敲了敲，可这红纸一贴，他望向窗外，交换角的木牌在雪地里投下影子，外屯的人看得见，屯长们也看得见。
第二晌午，老孙头踩着齐膝深的雪来了。
他怀里揣着个硬邦邦的本子，封皮是用旧报纸糊的，边角沾着草屑：昨儿夜里，我们屯二十户人家凑在老槐树下，翻出了十年的工分记录。他翻开本子，纸页间掉出半片干玉米叶，您瞧，这是去年春的救济粮——账上写着发了五十袋，可我们只领了四十八袋。
杨靖接过本子，指甲盖儿抵着数字划拉。
刘会计凑过来看，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这笔工分，队长家多记了三个工！
账对了，人就得信。杨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震得茶碗里的水晃了晃，刘会计，登记入会！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旧算盘，算盘珠上还沾着去年算工分时的玉米粉，把这算盘带回去，你们屯也立个，每月初一和咱们对账。
夜里，王念慈蜷在炕头翻入会名册，油灯在她发梢投下暖黄的光：要是别的屯长带着公章来压人呢？
杨靖吹灭油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群众盯着的滋味。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把群众监督试点的木牌照得发亮。
风轻轻一吹，木牌吱呀轻响，像在应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混着冰碴子被碾碎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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