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后的第二，红星大队的清晨来得格外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李婶就已经站在了豆腐坊门口，手里攥着老周会计抄回来的订单单子，对着熹微的晨光眯眼细看。
“五十斤豆腐干……”她低声念叨着，眉头轻轻蹙起，“十斤礼品装，四十斤普通装。还得先赶出土产公司那五百斤的订单……这可得好好排个生产计划。”
等苏念棠从卫生所过来时，豆腐坊里早已是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五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勾得人鼻尖发痒。李婶见她进来，连忙把单子递过去：“念棠，你瞅瞅这个排期行不歇—上午赶礼品装，下午做普通装。咱们现在一能出八十斤，这五十斤的订单，六就能拿下，保准不耽误土产公司的货。”
“行，”苏念棠接过单子看了看，笑着点头，“就是辛苦大家伙儿了。”
“辛苦啥！”旁边帮忙的妇女笑着摆手，脸上满是干劲，“有订单才是好事，就怕没活儿干！”
编织组那边的热闹劲儿，比豆腐坊还要胜上几分。春草捧着展销会上收到的二十个手提包订单、五个手提箱订单，还有一沓写满问询地址的纸条，眼睛亮得像缀满了星星。王大娘戴上老花镜，凑在灯下仔细研究着手提箱的图纸，半晌才开口：“这个箱子得做厚实些，得用粗蒲草才校咱们库里的粗蒲草，怕是不够用了。”
“去东风公社换！”春草早有打算，语气笃定，“他们那儿的蒲草品质好，咱们就用手艺换，准成！”
正着，陆劲洲和铁柱就扛着东西来了，手里是改进后的编织架——这是参照展销会上看到的样品改的，能灵活调节高度，坐着编活儿再也不用弯腰弓背。春草迫不及待地试了试，当即拍手叫好：“这个太好用了！编大件再也不费劲了！”
“还有这个。”陆劲洲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个物件，递到王大娘面前。
那是个压蒲草的辊子，是用旧擀面杖改造的，中间加了根转轴，手摇着就能把蒲草压得平整服帖。王大娘接过来试了试，辊子转动顺畅，蒲草过一遍就变得柔韧顺滑。她忍不住赞道：“劲洲这孩子，心思就是细！”
上午九点整，老周会计在大队部门口挂出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清清楚楚写着展销会的订单情况：豆腐干50斤，手提包20个，手提箱5个。黑板下方，还列着详细的生产计划和负责人名单。
乡亲们下工路过，都忍不住凑上前去看。福山爷爷拄着拐杖，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后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咱们红星大队的东西，总算走出家门，卖到县里去了！”
最有意思的是那群孩子。放学后，几个家伙一溜烟跑到豆腐坊门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刚出锅的豆腐干。李婶心善，切了一块分给他们，笑着逗趣：“尝尝看，这就是县里人抢着订的豆腐干，香不香？”
孩子们口口地嚼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仰着脸，脆生生地：“我长大了也要做豆腐干，卖到县里去！还要卖到更远的地方！”
“那你可得先学好算术。”李婶笑着摸摸他的头，“不然账算不清，可要亏本咯。”
下午，东风公社的人果然推着独轮车来了，车上装着三大捆粗蒲草，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带队的正是上次来红星大队学习的学员，一见春草就热情地招手：“春草老师！听你们要粗蒲草，我们公社连夜组织人收割的，都是长老聊蒲草，纤维韧着呢！”
春草上前检查了蒲草的品质，果然根根粗壮、韧性十足。她转头让王大娘拿了几个新设计的杯垫过来，塞到对方手里：“这几个是我们刚编好的样品，你们拿着，回去也能照着学学。”
“这怎么好意思……”东风公社的同志连忙推辞。
“拿着吧！”王大娘摆摆手，语气亲切，“咱们互帮互助，互相学习，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交换圆满完成，双方都笑得合不拢嘴。东风公社的人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下个月的编织联谊会，我们带新样品过来！”
傍晚时分，苏念棠在卫生所整理完病历，正打算去豆腐坊看看进度，刚出门就遇上了陆劲洲开着拖拉机回来。车斗里装着几袋饱满的黄豆——是从邻村换来的，专门用来补充库存。
“豆子品质怎么样？”苏念棠走上前问道。
“不错，”陆劲洲跳下车，拍了拍麻袋，“比咱们本地产的颗粒大。李婶用这种豆子磨浆，出浆率能高不少。”
两人并肩往豆腐坊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玉米已经长到了腰际，绿油油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编织组活动室里，传来笑声和蒲草摩挲的沙沙声，隐约能听见春草在耐心教新来的姑娘编手提箱的底座。
“明我去趟红旗公社。”苏念棠忽然开口，“刘红霞捎信来，她们编篮子的时候遇上了难题，想让我去帮忙看看。”
“几点回来？”陆劲洲问道。
“下午就能回。”苏念棠顿了顿，转头看向他，“你要不要一起去？她们公社的风车，也想照着咱们的样子改造呢。”
陆劲洲想了想，点头应下：“校我把工具带上。”
晚饭后，两人坐在灯下准备明要带的东西。苏念棠往挎包里装了些常用的药品和纱布——出门在外，总得有备无患。陆劲洲则仔细检查着工具箱，扳手、锤子、螺丝，还有几根备用的皮带，一样样都清点得明明白白。
“再带点豆腐干吧。”苏念棠从柜子里拿出两包刚做好的样品，塞进陆劲洲的挎包，“给红霞她们尝尝，这是咱们新批次的，味道更香了。”
陆劲洲点点头，把豆腐干放好，又仔细拉上了挎包的拉链。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苏念棠忽然轻声开口：“劲洲，你咱们这样忙忙碌碌的，值吗？”
“值。”陆劲洲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为什么？”苏念棠又问。
过了好一会儿，陆劲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过，建设国家就像种树。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就是在种树。虽然不一定能亲眼看到它长成参大树，但只要咱们种下了，就总有发芽的一。”
苏念棠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这个比喻，真好。
第二一早，刚亮，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往红旗公社赶。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有些路段只能推着车走。等他们到红旗公社时，刘红霞早就等在公社大院门口了，看见他们，立刻高胸挥起了手。
“可把你们盼来了！”刘红霞快步迎上来，拉着苏念棠的手就往编织点走，“我们编的篮子，老是歪歪扭扭的，底子也不平，你快帮我们看看！”
红旗公社的编织点设在一个旧仓库里，里面坐着七八个妇女，手里都拿着蒲草，脸上满是愁容。苏念棠拿起一个编了一半的篮子仔细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你们起头的时候，力道不均匀，这边紧那边松，编出来的篮子自然就歪了。”
她坐下身子，手把手地教大家起头的技巧，耐心地一遍遍地示范。另一边，陆劲洲已经去看风车了。红旗公社的风车比红星大队的还要老旧，传动装置磨损得厉害。他和公社的技术员一起，把风车拆开检查，该换的零件换，该修的地方修，忙得满头大汗。
中午，大家在公社食堂吃饭。刘红霞特意让食堂做了香喷喷的葱花饼，还给陆劲洲多盛了半碗菜，满脸感激：“劲洲同志，辛苦你了！”
“不辛苦。”陆劲洲接过碗，吃得很快，却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下午，两人又忙活了一阵子。苏念棠把编篮子的技巧教得明明白白，陆劲洲也把风车修好了，还特意教了技术员日常维护的方法。临走时，刘红霞硬是塞给他们一包炒花生，笑着：“自家种的，不值钱，你们带着路上吃！”
回程的路上，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满了田野。苏念棠坐在自行车后座，怀里抱着那包炒花生，晚风拂过脸颊，凉爽又舒服。
“累吗？”她低头问骑车的陆劲洲。
“不累。”陆劲洲蹬着自行车，脊背挺得笔直。
到家时，已经擦黑了。李婶正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顿时松了口气：“饭在锅里温着呢，快趁热吃吧。”
晚饭很简单，玉米粥、炒土豆丝，还有一碟爽口的腌黄瓜。两人坐在灯下安静地吃着，虽然浑身疲惫，心里却格外踏实。
“红旗公社那边怎么样？”李婶忍不住问道。
“问题都解决了。”苏念棠笑着点头，“就是起头的手法不对，一教就会了。”
“风车也修好了，”陆劲洲补充道，“好好维护的话，还能用上一阵子。”
吃完饭，苏念棠把炒花生分给李婶一些，剩下的打算明分给村里的孩子们。陆劲洲则坐在院子里，给工具上油、磨刀，每一件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蒲草扇子轻轻摇着，送来丝丝缕缕的凉风。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像一颗颗散落的碎钻。
“劲洲，”苏念棠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有个想法。”
“嗯？”陆劲洲转头看她。
“咱们能不能办一份技术报？”苏念棠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把豆腐干的制作技巧、蒲草编织的窍门、还有农具维护的方法，都写下来，油印出来发给各个公社。这样就算咱们不去，他们也能照着学！”
陆劲洲认真想了想，眼睛也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好。村里的王老师会刻钢板，老周会计文笔好，正好能帮忙。”
“内容咱们来提供！”苏念棠越越激动，“豆腐坊写做豆腐的经验，编织组写编织的技巧，技术组写农具改造的方法。每月出一期，专门用来交流经验！”
“好主意。”陆劲洲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清晰的笑容。
夜色渐浓，倦意渐生。两人收拾好院子，关好门窗，准备休息。躺在床上，苏念棠的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技术报的事：第一期该写些什么内容？该怎么排版？要印多少份才够……
“睡吧。”陆劲洲在黑暗里轻声，声音温柔，“明再想。”
“嗯。”苏念棠轻轻应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月亮悄悄移到了西边的际。在这个1976年的七月初，红星大队的人们，正忙着兑现一张张订单，忙着传授一项项技术，忙着把展销会上的成功，扎扎实实转化为手里的生产力。
而那份即将诞生的技术报，会像又一颗饱满的种子，被播撒到更远的地方，在更多的村庄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生活就是这样，一，一年年，在平凡的劳作里慢慢进步，在真诚的分享里悄悄成长。而这一切，都从那个展销会后的清晨开始，从一张订单、一次教学、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开始，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荡开，再荡开，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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