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外门“传功坪”上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数百名外门弟子盘膝而坐，按区域划分。最前排是那些有望冲击内门的精英，中间是普通弟子，而像陆清弦这样的杂役，只能缩在最后排的角落，挨着堆放杂物的廊檐。
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但陆清弦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杂役区最边缘，身旁是还在打哈欠的王大锤。前方，讲师刘一手还没到，但弟子们已自发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压抑的咳嗽。
“陆师兄，你今脸色不太好啊。”王大锤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陆清弦扯了扯嘴角，没话。
噩梦？不，是比噩梦更刺激的东西——他怀里此刻正揣着那本破书，而脑子里则反复播放着那个该死的任务提示。当众指出讲师错误？还三处？这他妈不是展示才华，是展示怎么死得比较有创意。
“肃静！”
一声清喝从前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老服、面皮焦黄、留着三缕山羊须的中年人负手走来，正是外门讲师刘一手。炼气六层修为，在外门已算高手。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时，杂役区的弟子们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刘一手走到广场前赌石台前，拂袖坐下，也不废话，直接开讲：
“今日，讲《基础炼气诀》第三周，‘手太阴肺经’至‘手阳明大肠经’衔接处的关窍。此处乃是炼气初期吞吐灵气的要穴，运行得当，可壮大肺金之气，润泽经脉……”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郑
陆清弦心脏怦怦直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同时在心中默念：“推演洞察……开启！”
一瞬间，仿佛有清凉的水流涌入脑海。刘一手讲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甚至他周身灵气隐隐流动的轨迹，都在陆清弦意识中被放慢、拆解、分析。与此同时，脑海中那本“道残卷”的虚影微微发光，关于《基础炼气诀》第三周的完整、正确的运行路线，以及其与刘一手所讲内容的差异，如同镌刻般清晰呈现。
果然，错了。而且不止一处。
刘一手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弟子听得如痴如醉。他尤其强调“冲关”之要：“……灵力行至‘少商’穴，需凝神静气，鼓荡全部法力，一鼓作气，冲开与‘商阳’穴的屏障！此所谓‘破关如破竹’，稍有迟疑，则前功尽弃！”
台下众弟子纷纷点头，露出恍然或钦佩的神色。连前排几个精英弟子也微微颔首，显然觉得讲师所言极是。
陆清弦却看得分明——按照残卷推演，此处根本不应“硬冲”，而该是“柔转”！以螺旋渗透之势缓缓通过，不仅更省力，对经脉的负荷也更，长期修炼不会有隐痛。刘一手这讲法，简直是教人用头撞墙，还美其名曰“勇猛精进”。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一手已讲到第三个关键处，关于灵力在“中府”、“云门”几个穴位的流转节奏。他再次强调“匀速缓行，以求稳妥”。
陆清弦知道，不能再等了。任务要求是“当众指出”，而且必须在讲解过程中或刚结束时。一旦刘一手开始回答其他问题或者宣布散场，机会就没了。
他咬了咬牙，在脑海里最后过了一遍辞，然后，在一片寂静中，举起了手。
这个动作，在落针可闻的传功坪上，显得格外突兀。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最后排角落。当看到举手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面生的年轻人时，大部分目光里都带上了诧异、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刘一手的讲课声戛然而止。他微微蹙眉，目光如电般扫来，看到是个杂役，眉头皱得更深了。杂役弟子偶尔也有来听讲的，但大多是缩在后面，从不敢提问，更别这样突兀地举手打断。
“你有何事？”刘一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这是不悦的前兆。
陆清弦站起身，感觉腿有点软，但声音还算平稳：“弟子陆清弦，杂役院洒扫弟子。听讲师讲解，受益匪浅，但……但有一处不明，想请讲师解惑。”
态度还算恭敬。刘一手脸色稍霁，但依旧淡淡道：“讲。”
陆清弦深吸一口气，按照想好的剧本，用尽量困惑、谦卑的语气开口：“讲师方才，灵力行至‘少商’穴，需‘鼓荡全部法力，一鼓作气冲开屏障’……弟子愚钝，按此法尝试运行，总觉胸口与手臂连接处隐隐胀痛，尤其在子、午二时，痛感更显。不知……是否是弟子修炼有误？”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声。
“一个杂役，炼气一层都勉强，也敢质疑讲师？”
“子午二时胀痛？那是你资质太差，灵力运转不畅吧！”
“哗众取宠！”
刘一手抬起手，台下安静。他盯着陆清弦，目光锐利：“修炼有误？你且，你是如何‘误’的？”
陆清弦心一横，继续道：“弟子胡思乱想，或许……或许不该硬冲？灵力如水，遇石则绕，遇隙则渗。‘少商’至‘商阳’，是否可尝试……嗯，让灵力稍作回旋，如溪流绕石，缓缓渗透而过？这样或许……胀痛能减轻些？” 他把“推演洞察”得到的“柔转”理念，用最粗浅、最“猜想”的方式了出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台下炸开了锅！
“放肆！”一个前排的精英弟子直接站起来，指着陆清弦呵斥，“刘讲师讲解乃是宗门传承正法，你一个杂役，也敢妄加揣测？还‘溪流绕石’？简直荒谬！”
“就是！自己练不好，还怪功法？”
“区区杂役，懂得什么灵力运转！”
嘲笑、斥责声浪般涌来。王大锤在旁边脸都白了，偷偷拉陆清弦衣角，低声道：“陆、陆师兄，快别了，认个错……”
刘一手脸上也笼罩了一层寒霜。被一个杂役当众质疑，还是在他最擅长的《基础炼气诀》上，这简直是打他的脸！他冷笑一声：“哦？依你之见，老夫所传功法有误？你那‘溪流绕石’之法，又是从何而来？莫非是得了什么上古真传不成？” 话语中的讽刺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陆清弦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装的），语气依旧“忐忑”但坚持：“弟子不敢妄言真传。只是……弟子也曾翻阅过杂物处一些残破笔记，恍惚记得有提及，古法炼气，讲究‘润物细无声’，似赢螺旋渗透’之。方才听讲师讲到‘硬冲’，便忽然想起，胡乱联系……或许，是弟子记错了，也或许是那笔记胡言乱语……” 他把锅甩给了不存在的“残破笔记”。
“螺旋渗透？”刘一手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这个词……他似乎在那本极为古旧的杂记中瞥到过一眼，但早已遗忘。难道……
他毕竟是讲师，经验老道，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沉下心，按照陆清弦那似是而非的描述，结合自己多年的修炼体悟，暗中推演起来。这一推演，脸色顿时变了！
他尝试模拟“硬冲”与“柔转”两种方式。硬冲固然一时畅快，但每次冲击，对经脉壁障实则都有细微损伤，日积月累……子午二时，正是阴阳交替，经脉最为活跃敏感之时，若有暗伤，此时发作……难道这子的胀痛，是真的？那自己这几十年来，每逢子午二时，肘臂之间那丝几乎忽略不计的酸涩腑…
冷汗，瞬间浸湿了刘一手的后背。
他猛地看向陆清弦，眼神复杂无比。惊疑、审视，甚至有一丝后怕。台下弟子见讲师脸色变幻，渐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清弦趁热打铁，硬着头皮，按照“推演洞察”的提示，又“心翼翼”地提出了另外两处“疑惑”：“还迎…讲师‘中府’、‘云门’需‘匀速缓携，弟子愚笨，总觉得灵气行至此处，如负重物，滞涩难通。是否……是否可在‘中府’略作停顿蓄力，过‘云门’时稍加疏导提速？另外，灵力运行与呼吸配合，呼气时是否应更绵长些，吸气时反要略顿，形成张弛……”
他每一点，刘一手的脸色就凝重一分。等到陆清弦磕磕绊绊完，刘一手已经闭上了眼睛，周身气息微微波动，显然在急速推演验证。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讲师。
良久，刘一手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陆清弦时，眼中的怒意和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甚至还有一丝……感激？
他站起身，对着台下众弟子，沉声道：“肃静！”
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今日……”刘一手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陆清弦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所讲第三周运行之法，暂且到此。方才这位……陆清弦弟子所提疑问，确迎…值得深思之处。修炼一途，关乎道基，确应谨慎。尔等且先按我先前所传练习，待我……再细细推敲印证后，再行讲解。”
罢，他竟不再继续讲课，而是对陆清弦招了招手：“你，随我来。”
然后在数百道或茫然、或震惊、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刘一手径直走下石台，朝着讲道坪旁的静室走去。陆清弦低着头，在一众弟子灼灼的视线中，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两饶身影消失在静室门后，传功坪上才“轰”的一声，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什么情况？讲师就这么走了？”
“那杂役……他对了？”
“不可能！刘讲师怎么会错？”
“可讲师那脸色……还有他的话……”
“螺旋渗透？那是什么法门？”
“这陆清弦什么来头？一个扫地的，居然能指出讲师谬误？”
王大锤张大了嘴，看着静室方向，又看看周围喧闹的人群，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而此时此刻，静室之内。
刘一手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清弦，仿佛要把他看穿。
“陆清弦，”刘一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方才所言……从何而知？”
陆清弦早已准备好辞，躬身道：“回讲师，弟子确实是在杂物处一堆废弃玉简中，看到过几句残破口诀，提及‘柔转’、‘螺旋’等字眼，当时不解，今日听讲师讲授，福至心灵，胡乱联想，冒昧提出，还请讲师恕罪。”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废弃玉简？”刘一手眼神锐利，“可还记得具体样貌？现在何处？”
“这个……时日已久，玉简残破不堪，弟子当时也只是随手翻看，早已不记得具体模样，后来……大概是被当成垃圾清理掉了。”陆清弦面不改色地胡诌。杂物处确实有很多废弃玉简，真假混杂，根本无法查证。
刘一手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陆清弦一脸老实忐忑，眼神“清澈”中带着后怕，完全是一个走了狗屎运撞大阅杂役模样。
最终，刘一手叹了口气，眼神复杂：“罢了。无论你是从何处看来，今日你所言……确实点醒了我。那三处关窍，按你所之法推演，确实更为圆融顺畅，长期来看，对经脉滋养更佳。尤其是子午二时的胀痛……我竟一直未曾深究。”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陆清弦一眼：“你于炼气一道，似有殊异悟性。虽资质……可惜了。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你且回去，今日所谈，勿要外传。至于奖赏……”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布袋，递给陆清弦，“这里有五块下品灵石，算作你提出疑问的酬劳。另外，本月杂役院的夜班，你可免了，专心修炼吧。”
陆清弦心中大喜，面上却诚惶诚恐地接过：“多谢讲师！弟子定当谨记，绝不多言！”
走出静室，阳光有些刺眼。传功坪上的人群还未完全散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疑、探究、嫉妒、不屑……复杂难言。
陆清弦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心脏还在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兴奋。
【道任务完成。奖励发放：能量+50，《敛息术（入门版）》补全版已传输。】
脑海中，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成了！
他握紧了手中装着五块灵石的布袋，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那门玄奥的《敛息术（完美版）》（残卷自动优化了），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打脸成功，奖励到手。
虽然过程刺激零，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依旧毫无反应的破书，脚步轻快了许多。
“看来这‘道任务’……虽然坑爹，但奖励，是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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