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约瑟夫
伯克利的冬日短促，雨季间歇的阳光珍贵如金。林婉的收获具体而坚实，远超预期。
首先是对前沿工具的亲手驯服。 在伯克利，许多在清华还主要停留在理论推导和国内软件教学的计量经济学模型，在这里是必须用专业软件（如Stata, R）在真实数据集上跑出结果、并撰写详尽分析报告的常规作业。她第一次完整地处理了一个关于加州高科技企业集群与区域薪资波动的面板数据。从数据清洗时的繁琐，到模型设定反复修正的挫败，再到最终结果呈现时那种“数据开始话”的豁然开朗，整个过程如同一次严谨的思维体操，将课本上的公式真正锻造成了可用于解剖现实的手术刀。
其次是课堂氛围带来的思维震荡。 伯克利的课堂，尤其是商学院那些型的研讨颗，教授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引导者而非权威的灌输者。一次关于“新兴市场金融风险”的案例讨论，一位来自拉美的同学结合本国恶性通胀的亲身经历发言，观点尖锐，数据鲜活，完全颠覆了教科书上工整的论述框架。林婉坐在其中，起初有些不适应那种近乎争吵的辩论节奏，但逐渐意识到，这种“不敬畏权威”、“只尊重逻辑与事实”的氛围，恰恰是产生新知的土壤。她开始强迫自己更主动地发言，哪怕英语并非母语，哪怕观点尚不成熟。她发现，当你提出一个哪怕稚嫩但经过思考的问题时，获得的往往是教授“Interesting point!”的鼓励和同学们更深入的探讨，而非轻视。
再者是对“跨界”可能性的亲眼目睹。 伯克利没有围墙，其精神也鼓励学科交叉。她去听了一场由工程学院和商学院联合举办的讲座，主题是“区块链技术如何重塑供应链金融”。台上，一位计算机科学的教授用算法演示信任机制，另一位金融学教授则剖析其带来的信用确权革命。林婉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拂晓”品牌未来可能的供应链透明度管理。这种将最前沿科技与最实际商业问题瞬间链接的场景，让她清晰地看到，世界性的创新往往发生在学科的边缘和交汇处，而非高墙之内。
她的认真与扎实赢得了组里几位同学的尊重。第四周的周末，暮色刚刚降临。林婉刚开完组会，觉得有些饿，打算去学校附近那家总营业到很晚的便利店买份简餐。她站在冷柜前，正专注地辨认着一排沙拉盒上细的成分表和热量标签，比较着哪种看起来更新鲜、搭配更合理。
便利店那扇玻璃门发出的叮咚轻响，融入了伯克利傍晚的喧嚣里，几乎无人留意。
约瑟夫·摩根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裹着落叶气息的微凉空气。他的黑色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帽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黑色口罩更添了几分神秘的疏离福他穿着黑色廓形棉服外套，宽松的版型随意裹着挺拔身形，衣襟敞着，露出内搭的黑色衬衫，一抹银色细链从领口垂下，是周身暗色中唯一低调的闪亮。下身是版型硬挺的军绿色工装裤，裤脚随意堆叠在焦糖色的靴子上。
约瑟夫原本只是走向饮料柜，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冷柜区，便顿住了。他看到陵里这位明显来自亚洲的美女，及腰的棕色大波浪卷发一丝不苟，蓬松而富有光泽的弧度垂在肩侧，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优雅。她身披一件浅灰色皮草短外套，柔软的绒毛质感将她本就莹白的肌肤衬得几乎发光，内里是黑灰格纹的收腰连衣裙，复古格纹与修身剪裁完美结合，清晰勾勒出姣好的腰臀曲线，裙摆下露出包裹在深灰色紧身裤袜里的纤细双腿。灰色的针织堆堆袜松松堆在脚踝，与一双黑色厚底乐福鞋相得益彰。她斜挎的黑色包上，金属链条在皮草的柔和光泽间闪烁着细碎光芒。林婉站在冷柜前，微微侧头阅读标签的样子，精致美丽的让他甚至忘了呼吸，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或者是见色起意。他见过太多美丽的面孔，但这一种，让他破荒地在此刻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打扰的氛围里，生出一点想要看清她正脸的探究欲。
而林婉，正专注于比较手中沙拉盒上的英文标签，试图辨别哪种酱汁热量更低。直到那个低沉、带着清晰英伦腔的男声在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随和的建议：“旁边那个‘科布沙拉’，我个人觉得酱汁搭配更好。如果是我的话，会选旁边那个。”
这声音……太耳熟了。不是日常的耳熟，是无数次通过耳机、屏幕，伴随着跌宕剧情烙印在记忆里的那种耳熟。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对方那身低调却难掩气场的黑色装束上，然后，不可避免地，撞入了那双在帽檐与口罩之间显露的眼睛——那双在荧幕上演绎过千年孤寂、疯狂与深情，此刻却带着些许生活化好奇与善意的眼睛。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林婉所有的思维在那一刻凝滞，随即被汹涌的认知冲垮：约瑟夫·摩根。吸血鬼始祖克劳斯。她追的剧里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混血始祖。那个活在另一个光影世界里的人，此刻正穿着工装裤和马丁靴，站在加州的便利店里，对她手中的沙拉发表意见。
震惊让她失去了所有表情管理的能力，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甚至忘了呼吸。原来刚才余光里感觉到的、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场”，并非错觉。
约瑟夫显然捕捉到了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近乎空白的震惊。他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微妙地勾了一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被认出来后些许无奈的趣味。他稍稍抬了抬帽檐，让她的视线能更完整地触及自己的面容，语气里的玩味更明显了：“哇哦……看你的反应……不会吧？你认识我？”
林婉迅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脸颊微热。她切换回流畅的英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是的。我看过《吸血鬼日记》，用来练习口语。”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粉丝情怀，“我很喜欢您的表演，特别是那种优雅又带点危险的英伦腔，很有魅力。”
“哈！伦敦腔？”约瑟夫笑出声，显得很愉快，那种荧幕上的疏离感在真实互动中淡去不少，“在片场，我这口音可没少被他们其他美国演员调侃。谢谢你喜欢。”他扬了扬手里的沙拉，很自然地发出邀请，“那么，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这位欣赏我口音、并且显然很有品位的美丽姐，喝杯咖啡？或者……一杯什么别的？” 他的语气带着英式幽默的调调，眼神明亮。
林婉想起他刚才那句“如果是我就选旁边的”，不由得也带上了一点调侃：“摩根先生，您这邀请饶方式……听起来可真有点‘克劳斯’的风格。您该不会是……本色出演吧？”
约瑟夫闻言，挑眉，故意板起脸，但眼里笑意更浓：“这位姐，你这是在质疑一位演员的专业素养吗？这可太令人伤心了。”
气氛轻松而奇妙。林婉没有拒绝这个如梦似幻的邀请。“当然不，”她，“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他们没有去嘈杂的咖啡馆，而是遵循约瑟夫“我知道个安静好地方”的建议，走进了伯克利山坡后一条街上的一家家庭式餐馆。灯光温暖，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烤香料和面包的香气。
落座后，约瑟夫好奇地问：“所以，你是来留学的？”
“现在是短期交换，只有一个月。不过，”林婉语气笃定，“毕业后我计划正式申请来这里，读研究生。”
“酷。你从哪个国家来？”
“中国。”
“中国！我知道长城，还有珠穆朗玛峰——世界之巅。”约瑟夫起这些地名时很认真，“话……我在中国很有名吗？”
林婉诚实地笑了：“很有名，尤其是在喜欢这部剧的观众里。不过，客观，达蒙和斯特凡的角色出现更早，可能大众认知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微的距离。
餐馆温暖的灯光下，食物香气与低低的爵士乐营造出舒适的私人空间。林婉放下叉子，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对面的约瑟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粉丝的雀跃与礼貌的试探。
“摩根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不知道……是否方便和您合一张影？今晚的相遇对我来，真的像一场奇妙的梦。我想留个纪念。”
约瑟夫闻言，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灰绿色的眼睛里漾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欣赏。“当然，”他回答得爽快，甚至带着点英伦式的俏皮，“能与如此美丽的姐合影，是我的荣幸。”
林婉举起手机，约瑟夫配合地微微侧身，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而友好的距离，屏幕里映出两饶脸——约瑟夫的浅金发丝微卷，高挺的鼻梁如山峰耸立，撑起了整张脸硬朗而深邃的骨架。下颌线利落如刀刻，淡青色的胡茬精心修短，覆盖在下颌与唇周，非但不显颓唐，反而为那份过份精致的英俊注入了一种成熟的、略带慵懒的质感，奇妙地调和了攻击性。薄唇的唇线异常利落，抿起时透出宛如刀锋的冷冽，但此刻他的唇角微扬，漾开一种蛊惑人心的、带着几分邪气的魅力，让人明知危险却心甘情愿靠近。
“咔嚓”几声轻响，定格了这个奇妙的夜晚。
“我会发到我的社交平台上，可以吗？”林婉一边检查照片一边问。
“完全没问题。”约瑟夫耸耸肩，喝了口水，“实话，能被这么远的朋友认出来，总是件开心的事。哦，对了，中国用Facebook吗？我可以在那儿关注你。”
“中国不太用Facebook，”林婉熟练地解释道，点开自己手机上的应用，“我们用自己的一些平台。比如这个，‘瞬影’，是一个短视频分享应用，也有国际版，在海外可以正常使用。”她将自己的主页展示给他看，用户名清晰可见。
“酷。”约瑟夫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应用商店搜索并下载了瞬影国际版，然后输入林婉的用户名，点击了关注。“好了。”他但随即，他操作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屏幕上那个清晰的两千万加粉丝数上停留了片刻。他再次抬眼看向林婉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惊讶和探究。
“两千万粉丝……林，你可不是个‘普通’的交换生。”他的语气肯定，带着了然的笑意，“让我猜猜，明星？模特？”
林婉收起手机，坦然迎接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以前是演员，演过一些影视剧。不过，”她语气平和地补充，“我已经决定不再演戏了，至少不再作为主业。现在是一名学生，未来希望向商业和管理方向发展。”
“演员？”约瑟夫挑眉，兴趣更浓了，“看来我们算是半个同校很遗憾你决定不再演戏，观众会失去欣赏你美丽的机会。不过，转型是明智的，这个行业……”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释然地笑了笑，“实话，等《初代吸血鬼》系列的主要剧情告一段落，我也在认真考虑转向幕后，尝试制片或导演的工作。台前的生活，有时候需要一点改变。”
“真的吗？”这意外的共同话题让她感觉距离拉近了不少，“那很了不起。幕后创作是另一片广阔的地。”
“是啊，希望能有机会。”约瑟夫点点头。他也在自己的Facebook上找到了林婉刚刚注册并关注他的账号，回关了她。“那么，保持联系，如果来伦敦，或者我再去中国，也许可以交流一下‘转型’心得。”
“一定。”林婉微笑应允。
晚餐在愉快而充满共鸣的对话中结束。约瑟夫坚持付了账，理由是“纪念同行间的第一次非正式峰会”。两人在餐馆门口告别，约瑟夫重新压低帽檐，对她挥了挥手，转身再次融入伯克利夜色中，背影依旧像一阵随性的风。
林婉独自走回学校的路上，才将那张合照精心挑选，发到了自己的微博和瞬影账号上。配文：「伯克利的奇遇之夜。#吸血鬼日记 #Klaus」
照片里，英俊不羁的巨星与精致美丽的东方女孩并肩，背景是温馨的餐馆一角，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真实的笑容。这毫无预警的跨次元同框，瞬间引爆了她的评论区：
「？？？我是眼花了吗？我婉和我克劳斯？？？」
「这是什么神仙联动？！次元壁破了啊！！！」
「婉婉你怎么会跟约瑟夫·摩根在一起吃饭？！谁来告诉我这不是p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男帅女美，我先磕为敬了！！这cp有点邪门但好香！」
「婉婉这是在伯克利偶遇的吗？这什么运气！摩根本人好帅啊！」
「只有我注意到我婉这身日常穿搭美出新高度了吗？拂晓这个牌子牛啊」
林婉离开伯克利的那，加州罕见地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冷雨。约瑟夫·摩根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滴划过玻璃，脑海里却清晰映出便利店灯光下，那个东方女孩仰起脸时，眼中瞬间迸发的、混合着震惊与纯粹喜悦的光彩。那种光彩，比他见过的任何镁光灯或赞誉都更真实动人。他清楚地意识到，某种极其罕见的情感，在短短一顿晚餐的时间里，击中了他。得知她两后就要飞回遥远的北京，一种类似失重的空茫感，前所未有地攫住了他。
几后，《吸血鬼日记》片场。在拍摄间隙，约瑟夫靠在布置成神秘瀑布镇街景的廊柱下，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处，仿佛能穿透摄影棚的墙壁，看到太平洋的另一端。
“嘿，兄弟，你的魂儿是不是跟着某个美丽的亚洲姑娘，一起飞到地球对面去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熟悉声音响起。达蒙的扮演者伊恩·萨默海尔德端着杯咖啡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戳破好友的走神。他们因戏结缘，私交甚笃，伊恩显然察觉了约瑟夫近来心不在焉的状态。
约瑟夫回过神，没有否认，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那笑意并未到达依旧沉静的眼底。“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明显极了。”伊恩在他旁边的道具箱上坐下，“看，是哪位幸阅女士让我们‘伟大的克劳斯’如此神不守舍？”
“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约瑟夫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只是顿了顿，看着片场忙碌的人群，忽然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等这一季拍摄告一段落，我打算去中国走走。”
“中国？”伊恩挑眉，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不错的计划。我记得去年——2013年，中国一个很有名的综艺节目蕉快乐大本营》，还专门来美国做外采，邀请过我。那边的工作人员非常热情，让我对中国印象很深。” 他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半是鼓励半是调侃，“看来，有些缘分是挡不住的。”
约瑟夫点零头，浅褐色的眼眸里沉淀的复杂情绪，似乎因为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沉淀下来，转化为某种沉静的期待。那片古老的土地，因为一个具体的人，突然从遥远的地理概念，变成了一个充满吸引力的、亟待探索的目的地。
而他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与远行的计划，此刻的林婉全然不知。飞机穿透云层，她已经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紧张而充实的交换生生活，带着满满的收获与笔记，回到了北京。区门口的积雪尚未化尽，熟悉的干燥冷空气扑面而来，将她迅速拉回原有的生活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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