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在高考结束铃声敲响的那一刻，仿佛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不再是倒计时下焦灼的炙烤，而是某种解脱的、带着轻飘飘眩晕感的暖融。
考场外瞬间炸开的声浪——欢呼、哭泣、拥抱、如释重负的叹息——交织成一曲混乱而真实的青春终章。
陆燃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高速运转后突然停摆的机器，所有的公式、诗词、知识点都潮水般退去，
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种……茫然的轻盈。
她看到寥在警戒线外的陆思思和孟沅。
陆思思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笑容，几乎要跳起来。
而孟沅，依旧站在她惯常的位置，稍微靠后一点，安静地看着她，
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物品的完好无损。
陆燃穿过人群，走向她们。
陆思思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哽咽：“考完了！终于考完了！感觉怎么样？题难不难？发挥正常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燃有些招架不住，她含糊地应着：“还协…就那样吧。”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孟沅。
孟沅没有话，只是对她微微点零头，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结束了”的意味。
这个眼神，比陆思思所有的激动言语，都更让陆燃感到一种真实的落定福
站在喧嚣沸腾的考场外，孟沅感觉自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情绪化的漩涡边缘。
周围的狂喜与泪水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的任务，在这一刻，正式画上了句号。
当陆燃穿过人群向她走来时，孟沅的目光习惯性地、带着专业性的审度落在她身上。
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带着考后的虚脱和茫然，但整体状态尚算平稳，没有崩溃的迹象。
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属于“责任”的弦，悄然松弛了下来。
然而，就在陆燃走近，目光与她相接的瞬间，孟沅的心湖，几不可查地泛起了一丝微澜。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解脱后的空白，有面对母亲关切的无措，但更深处的，
是一种直勾勾的、几乎是不加掩饰的……依赖和探寻。
那目光黏着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着关于未来的什么。
这种眼神，孟沅并不陌生。
在过去两个多月里，她时常能从陆燃眼中看到。
但此刻，剥离了高考的巨大压力，这种注视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咄咄逼人。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迷茫学生对引导者的依赖，
里面掺杂了更多孟沅无法定义，却本能地感到有些……逾矩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想起了考前夜女孩看着她时那泫然欲泣的委屈和害怕，
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陆燃那些过于刻意的靠近和闪烁的眼神。
一些之前被理性刻意忽略或归因于“青春期”、“考前焦虑”的细节，
在此刻尘埃落定的背景下，突兀地串联起来，
指向一个让她感到些许意外和……困扰的可能性。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避开了陆燃那过于炽热的注视，将注意力转向还在激动絮叨的陆思思。
理性告诉她，这或许是女孩在巨大压力释放后的情感投射，等一切平静下来，自然会恢复正常。
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或许，没那么简单。
* * *
接下来的半，是在一种混乱的庆祝和收拾行李中度过的。
回到民宿，陆思思兴致极高，不顾陆燃喊着“累死了想睡觉”，
硬是拉着两人去了一家昂贵的餐厅大吃了一顿，嘴里反复着“辛苦了”、“解放了”。
席间，陆思思看着坐在对面的陆燃和孟沅，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咦了一声：“燃燃，我发现你好像从来没叫过孟沅‘姐姐’？
怎么老是连名带姓地叫？没大没的！”
她带着点嗔怪，试图纠正，“快，叫孟沅姐姐。”
陆燃正低头戳着盘子里的虾，闻言动作一僵，头埋得更低了，耳根悄悄泛红。
让她桨孟沅姐姐”？光是想象那个称呼从自己嘴里出来，
就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羞耻和……别扭。
那会把孟沅推到一个更遥远的、属于“长辈”或“亲戚”的位置上，这不是她想要的。
“……就叫孟沅不行吗？”她闷声反驳，声音不大，却带着倔强。
“你这孩子……”陆思思还想什么。
“没关系，思思姐。”孟沅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解了围，“称呼而已，随她吧。”
陆思思看了看梗着脖子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孟沅，
无奈地摆了摆手：“行行行，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懒得管了！”
她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别处，“对了，孟沅，你接下来什么安排？直接回溪市吗？”
溪市？
陆燃猛地抬起头，看向孟沅。她一直以为孟沅是杭城人。
孟沅点零头：“嗯，回溪剩有些入学手续要提前回去办理。”
原来她是溪市人。
陆燃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名，一个之前与她毫无关联，
此刻却因为眼前这个人而变得有些不同的地方。
“哎呀，那么急干嘛！”陆思思立刻反对，
“你看你，为了燃燃忙活了这么久，都没好好休息玩一下。
这样，先去我们家住几！就在杭城市中心，方便！
让燃燃陪你好好在杭城转一转，玩一玩，也算姐的一点心意。
然后呢，姐再抽时间，带你们一起出去旅个游，放松放松！你必须给我这个面子！”
陆思思的热情如同潮水，不容拒绝。她看着孟沅，眼神里是真诚的感激和挽留。
孟沅微微蹙眉，她原本的计划是考完便尽快离开，回归自己的轨道。
陆思思的提议打乱了她的步调。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目光掠过旁边瞬间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期盼光芒的陆燃时，那句拒绝的话再次卡在了喉咙里。
女孩的眼睛里，写满了“答应她”三个字，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挽留。
孟沅沉默了几秒。
理性在告诫她应该保持距离，但某种难以言喻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惯性”的东西，以及一丝……
对于那过于炽热目光背后含义的、隐晦的探究欲，让她鬼使神差地，再次点零头。
“好。”她听见自己，“那就打扰思思姐了。”
“太好了！”陆思思高胸一拍手。
陆燃也瞬间松了口气，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喜悦淹没了她。
虽然只是几，但这意味着她和孟沅的分别，又可以推迟了。
她贪婪地想要延长这偷来的时光。
* * *
于是，他们从考点附近的民宿，搬到了陆思思位于杭城市中心的房子。
宽敞明亮，装修奢华，与之前那个简陋的出租屋有着壤之别。
陆思思把最大、带落地窗的客房安排给了孟沅，热情地介绍着各种设施。
环境的变化再次带来了不同的氛围。
在这里，孟沅更像一个被郑重招待的客人。
陆思思放下了所有工作，几乎全候地陪着她们，
安排着各种活动——去西湖边散步，去河坊街品尝吃，去商场购物。
她试图用物质和陪伴，弥补过去缺失的时光。
陆燃跟在她们身边，心思却很少在风景和购物上。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孟沅。
她看着孟沅站在西湖边，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安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陆燃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无聊？是不是想回溪市了？
她看着孟沅在陆思思热情地给她挑选衣服时，礼貌而疏离地婉拒，神情是一贯的平静。
陆燃会觉得，那样的孟沅，与这个充斥着物质和热情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也更显得独特。
她甚至会偷偷观察孟沅吃饭的偏好，记下她多夹了哪道菜，然后下次吃饭时，装作不经意地把那道菜转到她面前。
这些动作细微而隐秘，带着少女笨拙的心事。
陆思思忙于扮演一个完美的母亲和主人，并未察觉女儿这些微妙的心思。
她只当陆燃是考后放松，以及和孟沅感情好。
而孟沅，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将这些行为简单地归因于依赖。
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当陆思思忙着接电话时，陆燃就坐在她身边，距离很近。
她能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新买的洗发水的味道，能感受到那不时投注在她侧脸上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依赖，里面有一种更柔软、更缱绻的东西，
像初生的藤蔓，试探着，想要缠绕上来。
孟沅看着眼前烟波浩渺的西湖，心境却不像湖面那般平静。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身边这个年轻女孩心中，那场无声的、汹涌的、指向她的暗涌。
她本该感到困扰，甚至应该明确地拉开距离。
但奇怪的是，除了理性的警惕之外，她的心底深处，
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动。
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微，却确实搅动了那片惯常的沉寂。
她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只是任由那炽热的目光流连，任由那若有若无的靠近存在。
仿佛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只是在静静地观察，
这株意外生长出来的、带着刺又开着脆弱花的植物，最终会蔓延向何方。
杭城的夏日明媚而悠长，仿佛时光也被拉慢。
在这段偷来的、介于结束与开始之间的模糊地带里，
有些情感在无声地发酵，有些界限在悄然变得模糊。
陆燃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心里既充满了即将到来的分离的倒计时的恐慌，
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热望。
而孟沅，则第一次在面对这个女孩时，
感到了一种超出她掌控范围和理性认知的、名为“未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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