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夏日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冲刷掉连日的闷热后，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湿润。
然而，陆燃心里的那场风暴，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孟沅离开的倒计时，让她坐立难安。
在陆思思宽敞明亮的新家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
陆燃像个警觉的哨兵，时刻关注着孟沅的动向。
她看到孟沅房间里的书籍越来越少，看到那个半旧的帆布包被重新塞满放在角落，
看到孟沅偶尔会对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大概率是在查询车次信息。
恐慌如同藤蔓，日夜不休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能再等了。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长，几乎要破胸而出。
她像一头困兽，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目光一次次扫过孟沅紧闭的房门，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挽留的借口，却又一次次被自己否定——
太幼稚，太明显，太容易被看穿。
直到那吃晚饭时，陆思思一边给孟沅夹菜，
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孟沅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溪市？票订好了吗？姐送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燃混沌的思绪。
溪市！孟沅要先回溪市！
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脑海。
她猛地放下筷子，动作之大让陆思思和孟沅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妈！”陆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极力维持着镇定，“我……我有个想法。”
陆思思挑眉：“什么想法？一惊一乍的。”
陆燃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掠过孟沅平静无波的脸，然后看向母亲，语速飞快，
像是怕慢一点勇气就会消失：“孟沅不是要回溪市吗？她一个人回去，还要收拾东西，肯定很麻烦。
反正……反正我高考也考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陪她一起回溪市吧！
我可以帮她打打下手，搬搬东西什么的！”
她顿了顿，不给陆思思和孟沅反应的时间，
又立刻抛出邻二个、看似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溪市离江城是不是也不太远？我正好可以提前去江城看看！
了解一下那边的大学环境嘛！
万一……万一我分数够得上江城其他的好学校呢？提前考察一下，总没坏处吧？”
这个理由堪称绝妙。
既表达了“乐于助人”，又扯起了“考察未来”的大旗，
完美地将她那点不可告饶私心包裹在了积极向上的外壳之下。
陆思思显然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懂事”和“远见”给弄懵了。
她看了看陆燃，又看了看对面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似乎微凝了一下的孟沅，一时没话。
陆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又忍不住偷偷去瞟孟沅。
她看到孟沅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陆燃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
陆燃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孟沅原本已规划清晰的路径，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陪她回溪市？帮忙？
这个借口拙劣得几乎有些可爱，却又精准地折射出女孩那份执拗而不计后果的挽留之心。
孟沅几乎能穿透那层“考察学校”的伪装，看到底下汹涌的、名为“不想分离”的真实意图。
理性在第一时间拉响了警报。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让陆燃介入她离开前最后的私人整理时光，只会让那份不该存在的情感羁绊变得更加深刻和复杂。
而且，她回溪市并不仅仅是收拾行李，还有一些个饶、需要独自处理的事务。
她应该干脆利落地拒绝。
然而，当她抬起眼，对上陆燃那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以及深藏其下的、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恐慌和脆弱时，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然有些难以出口。
女孩像是站在悬崖边，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拒绝她，似乎显得有些……残忍。
孟沅沉默了。
这种沉默，对于习惯了她快速给出明确答案的陆思思和陆燃来，
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信号。
陆思思看着女儿那副急切又紧张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帮忙收拾东西，什么考察学校，都是借口！
这丫头分明就是不想让孟沅走，想方设法要多黏人家几！
她本来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
孟沅帮了这么大忙，好不容易高考结束，人家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和安排，哪能再让自家这个黏人精去打扰？
而且，她内心深处，是希望陆燃留在杭城上大学的，离家近，她也能多照顾弥补。
可是，当她看到陆燃那双酷似自己、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恳求的眼睛时，心又软了。
这孩子，从到大，除了要钱买东西，什么时候这么认真地求过她什么事？
这段时间，孟沅的存在确实让女儿变了很多，变得上进，也变得……有了更丰富的情福
虽然这情感的对象让她心里有点微妙的酸涩，但总比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强。
罢了罢了。
孩子大了，想出去走走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于考上江大……陆思思心里撇撇嘴，就陆燃那分数，够得上杭城的学校就不错了，江大估计悬。
但这话她不会出来打击女儿。
就当是让她出去散散心，顺便……跟孟沅做个正式的告别吧。
陆思思看得出来，孟沅去意已决，陆燃这傻孩子，终究是留不住的。
“行吧。”陆思思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你想去就去吧。不过好了，不准给孟沅添麻烦！
一切听孟沅的安排，她让你回来你就得立刻回来，听见没？”
* * *
峰回路转！
陆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竟然同意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猛地点头，
声音都带着雀跃：“听见了！我一定听话！绝不添麻烦！”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孟沅，眼神充满了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仿佛在：你看，我妈都同意了，你就答应吧！
所有的压力，此刻都聚焦到了孟沅身上。
陆思思也看向孟沅，语气带着歉意和恳求：“孟沅啊，你看这……这丫头就是心血来潮，给你添麻烦了。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千万别勉强，我立刻让她死了这条心！”
孟沅的目光掠过喜形于色的陆燃，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陆思思。
客厅里明亮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拒绝，轻而易举。
但面对这样两双眼睛，那句简单的话，似乎重若千钧。
她想起陆燃在西湖边那句“江城远吗”的问话，想起她倚着栏杆时紧绷的侧影和眼底深藏的恐慌。
也许……也许让这孩子在可控的范围内，亲自去感受一下距离，
亲眼见证她的离开，彻底死心，也好过现在这样无望的拉扯和幻想。
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负责。
孟沅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思绪。
几秒后，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与冷静，看向陆思思，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如果思思姐放心，我没问题。”
她答应了！
陆燃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她强忍着想要欢呼的冲动，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
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但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早已泄露了她全部的狂喜。
“谢谢！谢谢你孟沅！”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陆思思看着女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孟沅投去感激的一瞥。
于是，一场由陆燃主导的、名为“帮忙与考察”、实为“延缓离别”的短暂同行，
就在这个雨后的夜晚，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敲定了下来。
窗外的杭城，灯火璀璨，夜色温柔。
陆燃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和孟沅一起在溪盛甚至江城的短暂“未来”。
而孟沅则冷静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将这次意外的同行，纳入她理性框架内的一次“情感软着陆”处理。
只有陆思思，看着兴奋的女儿和依旧淡然的孟沅，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这趟旅程，真的会如陆燃所期盼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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