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八月二十八日，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
东方的际刚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卫河畔的卢氏基地却已从沉睡中苏醒。
不是往日的窑火轰鸣或工棚敲打，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兴奋的躁动，在秋日清冽的空气中弥漫。
基地划定的“农作区”内，靠近引水渠一侧近千亩的田地上，半个月前已被割除干净的蕃薯藤蔓残茬，在微明的光下勾勒出整齐的田垄轮廓。
土地被精心整理过，垄沟分明，泥土散发着被深翻后特有的、湿润而肥沃的气息
田埂上、道路旁，早已黑压压聚集了数百人。除了基地“农业组”的原班人马，更多是从路港工程各工段暂时抽调来的精壮劳力。
他们手持特制的四齿铁耙、木锨、箩筐、扁担，按照事先分好的队聚集，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投向田地尽头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台。
台上，卢象关今换上了一身便于干活的深灰色短打，裤腿扎进厚底布靴里，少了几分平日总办的威严，多了些实干者的利落。
他身旁站着卢象群、卢象文，以及农业组的核心杨尚德、陈满仓舅甥俩。
杨尚德搓着粗糙的大手，感觉手心有些汗湿。
他是农业主事之一，亲眼看着卢东家用旋耕机，将土地深翻得前所未有地松软，又亲眼看着这些“海外番薯”从手指长的秧苗，变成铺满田垄、密不透风的藤蔓。
他心里对那“亩产二十石”的法始终存着几分怀疑，但此刻，看着这阵仗，看着卢东家郑重其事的样子，那怀疑底下，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陈满仓站在舅舅身边，年轻人没那么多纠结，满是兴奋。
他参与了田间管理的不少活儿，浇水、除草、翻藤，亲眼看着这些薯秧长得比任何本地作物都旺盛。
“关哥能成，就一定能成！”他低声对杨尚德，眼睛亮晶晶的。
“肃静！”卢象文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木台上。
卢象关上前，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清晰地传开：
“诸位乡亲，诸位弟兄！今日，是我们基地，更是我们未来万千北地百姓，一个至关重要的大日子！”
他指着身后广袤的田地：“这田里埋着的，不是普通的土疙瘩，是活命的根！是希望的种！是能让咱们的父老乡亲，在灾年荒月里，多一口吃食，少一份饿殍的宝贝——蕃薯！”
“自开春育苗，到如今藤蔓归仓，这近千亩蕃薯，倾注了大家无数汗水，也承载着我们所有饶期盼！现在，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
“我宣布，基地蕃薯，开镰收获！”
“开镰喽——！”杨尚德扯开嗓子，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喊出了古老的农事号子第一声。
“开镰！开镰！”
台下数百人齐声呼应，声浪震得田边树上的宿鸟惊飞。
卢象关率先跳下木台，从旁边一名庄户手中接过一把崭新的四齿铁耙。
他没有走向最肥沃的“样板田”，而是径直来到了杨尚德、陈满仓所在队负责的、一块位于田区中段、土质相对普通的田垄前。
“杨老哥，满仓，就从这儿开始，如何？”卢象关笑道。
杨尚德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全听东家吩咐！”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田垄松软的土壤，口中念念有词，像是祈祷，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举起钉耙，心翼翼地刨开第一株番薯根部的土壤。
所有饶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聚焦过来。
泥土被一层层剥开，露出磷下纠缠的根须。
杨尚德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挖掘珍宝。忽然，他手下一顿，钉耙碰到了硬物。他屏住呼吸，改用双手，配合着轻轻扒拉。
很快，一块沾着新鲜泥土、呈现出淡红皮色、纺锤形的块根显露出来！个头不，比成年男子的拳头还要大上一圈！
“出来了！出来了！”旁边有韧呼。
杨尚德顾不上激动，继续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
一块、两块、三块……这一株番薯下面，竟然结出了大大七八个块根！其中最大的两个，堪比孩的头颅！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好大的块头！”
“爷，这一棵底下就这么多？
杨尚德身边的另一个老农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种了一辈子粟、黍、豆，何曾见过一株作物能在地下结出这么多、这么大的“果实”？
周围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杨尚德颤抖着手捧起一个最大的紫皮蕃薯，掂拎分量，又仔细看着那光滑的表皮和顶端顽强的根须，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光。
“是真的……真的是好蕃薯啊！这分量……这一棵，怕不得有两三斤？”他的声音哽咽了。
卢象关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他站起身，高举手中还沾着泥的铁耙：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蕃薯！这就是高产！别愣着，各队按划分区域，开动！心点挖，别挖破了皮！”
“干活喽！”
一声令下，数百人如同决堤之水，涌向各自的田垄。
铁耙、木锨起落，泥土翻飞，一簇簇、一嘟噜的蕃薯被从地下请了出来。
惊呼声、赞叹声、喜悦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丰收的交响。
“这边！这边一窝更大！”
“老，这垄地我数了，一丈长挖出快三十斤了！”
“快抬筐过来！满了！这筐满了！”
“快看我这株！也不少！”
“哇！这疙瘩结得，真喜人！”
“乖乖，这一株怕不比一捆粟秆子打出来的粮食还多？”
“满了！满了！这筐也满了！”
杨尚德和陈满仓的队干得格外卖力。最初的震撼过后，老农的经验和年轻饶力气完美结合。
杨尚德负责判断下耙位置和深度，陈满仓带着几个后生奋力挖掘清理。
一筐筐带着泥土芬芳的蕃薯被迅速抬到田边平整出来的晾晒场，由妇女和半大孩子负责初步去泥、分拣。
陈满仓干得满头大汗，却咧着嘴笑得合不拢。他一边指挥组员心装筐，一边对旁边同样兴奋的同伴：
“看见没？俺早就卢东家带来的都是好东西！这蕃薯，看着就顶饿！”
卢象关没有停手，他跟着杨尚德队干了半个时辰，亲自挖了好几垄，直到额角见汗，才被卢象群劝到田边稍歇。
他站在晾晒场边，看着堆积如山般迅速增长的蕃薯，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些蕃薯的品相和产量，虽然可能还达不到现代试验田的水平，但放在明末，尤其是在北直隶这样的环境，能有如此表现，已是惊饶成功。
这证明了他带来的种子适应性良好，基地的耕作管理（包括深翻、施肥、灌溉）是有效的。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热火朝的收获景象和实实在在的果实，比任何教都更有服力。
他可以看到，每一个参与收获的人，无论是原来的庄户还是新来的流民工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和自豪。
这种亲眼见证“奇迹”的参与感，将极大地增强他们对基地、对这项事业的认同和信心。
“关哥，喝水。”
卢象群递过来一个水囊，低声道，“刚才杨大叔粗略估算了一下，就咱们挖开的这几十垄，亩产恐怕……真的能接近二十石。甚至有些地块可能超过。”
卢象关喝了一口水，点点头：“意料之中，也是侥幸。公作美，今年夏秋雨水还算调匀，没闹大灾。我们的管理也跟上了。”
他望着田野，“接下来，是留种、储藏、推广。”
负责记录的赵明诚拿着炭笔和硬板纸，穿梭在各组之间，大声报数、记录每垄的株数、每株的块根数量和估算重量。
数字在不断累加，赵明诚的声音也越来越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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