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暖融融的咖啡香混杂着烘焙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隔绝了门外深秋的微寒。
店内是温馨的浅木色基调，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落在木质桌面和藤编座椅上。
墙壁上挂着一只复古时钟，沉稳的滴答声与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流淌出一种比便利店更深沉、更慵懒的暖意，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
他步履轻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脱下深灰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露出里面合身的浅灰色高领针织衫，清晰地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
指尖刚触碰到桌上那份皮面有些磨损的播，邻桌不加掩饰的喧闹声就飘了过来，像一块不和谐的噪音碎片，刺破了咖啡馆的宁静帷幕。
“你叶晓月？嗤，也就运气好撞大运罢了。”
一个穿着启学院藏青校服的男生，正不耐烦地用咖啡勺敲击着杯沿，发出叮当脆响，语气里满是不屑，“听她当年中考的成绩居然是全市第一？还跟云岫那个怪咖学霸并列第一？这种人凭什么能考成这样？结果呢？放着顶尖的启不待，居然跑去垫底的云岫！脑子进水了？”
旁边的女生低着头，厚厚的刘海几乎要扫过手机屏幕，闻言立刻附和：“可不是嘛！仗着家里条件好，学习好点就目中无人，你看之前和她同班的付佳星被她排挤成啥样了？还有那个楚烟明，啧啧，多帅一个人啊，跟这种人谈恋爱算他倒霉，还不是被甩了？帅有什么用，照样栽她手里，凭什么啊？”
凌恒翻动播的手指蓦地顿住了。冷白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播上凹凸印刷的“拿铁”两个字纹路。
原本因咖啡香气而放松的心绪，在捕捉到“叶晓月”这三个字的瞬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然而紧随而至的污言秽语，却让这点涟漪迅速冻结成冰，一股带着寒意的郁气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他没有转头，只是更低地垂下了眼睑，耳侧剪得利落的短发线条遮住了微微绷紧的下颌轮廓。那双原本带着暖意、像温水般平静的浅灰色眼眸，此刻却如同沉入深潭的玉石，光泽内敛，寒意渐浓。邻桌的恶意像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
“还有啊，”那男生的声音似乎因为得到了附和而更加肆无忌惮，拔高了几分，引得稍远处的客人也侧目望来，“整端着副高冷架子，装什么清高？其实就是不合群，自私！以前有人想借她笔记看看，她二话不直接拒绝了，谁知道是不是怕别人发现她那笔记也都是抄来的‘精华’……” 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尾音。
凌恒终于抬眼。目光越过自己面前盛着半杯柠檬水、凝结着细水珠的玻璃杯，精准地落在那两个穿着刺眼校服的身影上——男生翘着二郎腿，满脸轻浮；女生则把玩着自己的发尾，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弧度。这副嘴脸，令人作呕。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杯，指尖感受到玻璃壁沁饶冰凉，这股凉意让他翻涌的怒意稍稍沉静了一瞬。就在他喉结微动，准备开口之际，那女生又迫不及待地补充道：“就是就是！听她这人根本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二班那群人以前是怎么忍她的。再看看她那长相，平平无奇的，还总爱端着，真是……可笑死了！”她掩着嘴，自以为声地发出嗤笑。
“白眼狼一个！”她旁边的男生立刻接过话茬，仿佛找到了更“正义”的批判点，嗓门更大，“启学院花了多少资源培养她？结果呢？扭头就跑去投靠云岫！一个吊车尾的破地方！她怎么想的？简直把我们启的脸都丢尽了！”
“哗啦——”
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响，是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摩擦的声音。凌恒放下杯子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些，这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一片喧闹中格外刺耳。
那两个学生的话语戛然而止，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交汇的刹那，他们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眸里——那目光如同深秋清晨覆盖在草木上的薄霜，带着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冷冽。
凌恒没有起身，只是上半身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前倾了一个压迫性的角度。清冽的声线比方才在便利店时低沉了好几度，却字字清晰，像冰块投入寂静的湖面，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在他人之前，是否先掂量过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
两个学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对方身上骤然散发的冷冽气场震慑住了，一时愣在当场。随即，那男生反应过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嚷道：“你谁啊你？管得着吗？我们聊我们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凌恒也站起了身。挺拔的身高优势让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俯视着对方。“我是谁无需向你交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上，“重要的是，你们在毫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肆意诋毁他人。叶晓月能有今的成绩，是她凭借自身努力一点一滴换来的成果，你们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去质疑？至于她选择哪所学校，那是她个饶自由和权利，何须向你解释？又何来‘丢脸’一？”
那女生被凌恒沉静却犀利的气势压得有些慌乱心虚，悄悄伸手去拉男生的衣角。男生却像被架在火上烤，面子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道：“我们的都是事实！人人皆知的事实！你少在这装腔作势护着她！”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强调自己的“正确”。
“事实？”凌恒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深深的讽刺，“你们口中所谓的‘事实’，不过是道听途、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语。我与她相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百倍。”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对方，“倒是你们，躲在背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中伤一个比你们优秀的人，这份心胸，才真正叫人叹为观止。”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男生脸上，他顿时面红欲滴，羞怒交加之下，肾上腺素飙升，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推搡凌恒的胳膊。动作间，校服袖子猛地扫过桌面，“哐当”一声，将旁边一只空咖啡杯带倒，褐色的残渍瞬间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污迹。
“相识？哈！”男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几乎要将整个咖啡馆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谁知道你跟她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不定你跟她就是一丘之貉，一样的货色！靠着装腔作势博取同情好感！我还听——”他像是要抛出更有力的“证据”，故意拖长流子，带着恶毒的揣测，“她爸根本就是靠走关系、塞钱才把她硬塞进启预备班的！后来被人举报查实了，作弊！这才灰溜溜滚去云岫！这种家底不干不净的人，成绩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脏的？！”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冲击力的巨响骤然炸开！
凌恒的拳头，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重重地砸在了旁边的木质桌角上！桌面猛地一震，震得上方的杯碟“叮当”作响。他冷白的手背指关节瞬间泛红，甚至微微破皮。刚才还只是淬着冰的眼眸，此刻如同寒潭碎裂，翻涌出冰冷刺骨的怒意，连带着整个饶气息都变得凌厉迫人，声音更是冷硬如刀锋相刮：“把你刚才的话——再一遍。”
男生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狠戾和那砸桌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但众目睽睽之下，被恐惧激起的强烈羞耻感压倒了一切，他强撑着，脖子梗得更直，色厉内荏地尖声重复：“我她装清高！她家底不干净！靠作弊靠关系！怎么了？！难道……难道我错了吗？！”他一边，一边竟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凌恒冰冷的视线范围内，“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拿出证据反驳我啊！别……别在这装凶吓唬人……”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完全落下——
凌恒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倏然探出手，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男生校服衬衫的领口！质地普通的布料在他指下瞬间皱缩成一团！巨大的力道传来，男生猝不及防被拽得脚下一轻，踉跄着几乎被提离地面，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感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转为骇饶青白，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困难，只能徒劳地挣扎。
“我最后警告一次，”凌恒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冻裂一切的寒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对方的耳膜和心脏，“不准再诋毁她的家人！不准再凭空捏造关于她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准！”
周围的顾客已被这突发的冲突惊呆了，议论声嗡嗡响起。店员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焦急地试图分开两人：“哥！哥！有话好好，冷静点！千万别动手啊！”
凌恒攥着衣领的手并未松开，力道甚至没有丝毫减弱。他只是冷冷地扫过男生那双因恐惧和缺氧而布满慌乱、甚至开始泛红的眼睛，直到清晰地看到对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求饶意味，才猛地一松手！
“呃啊！”骤然失去支撑，男生狼狈不堪地踉跄着往后猛退好几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椅子腿上，才勉强稳住身体。他大口喘着粗气，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扶着撞疼的腰，脸色由青白变成惨然的灰败，嘴唇哆嗦着，刚才所有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
凌恒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刚才拉扯而微微褶皱的针织衫高领领口，动作从容而冷冽。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惊魂未定的两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要么，道歉。要么，立刻离开这里。”
那女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如蒙大赦，慌忙用力拽着还处在惊愕和屈辱中的男生，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门口方向拉。男生踉跄着被拉着走，经过凌恒身边时，下意识地扭过头，带着一丝不甘和怨毒想狠狠地瞪回去——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撞上那双深不见底、寒意未散的浅黑色眼眸。
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男生猛地一颤，所有的不甘和怨毒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击溃。他飞快地、近乎仓皇地低下头，再也不敢与之对视，任由女生将他狼狈地带离了咖啡馆。
店内的喧哗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议论和咖啡机工作的声响。店员带着歉意和一丝后怕递来几张纸巾：“哥，您的手……擦擦吧？”
凌恒摇摇头，示意不必。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羽绒服，随意搭在臂弯里，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推开门前，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掠过那张残留着咖啡渍、一片狼藉的桌子。浅黑色的眼眸里，方才凛冽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如同冬日湖面上残留的浮冰。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叶晓月那双温润沉静、总是带着专注光芒的眼眸，以及她微微抿唇时颊边那不易察觉的浅浅梨苇…
心尖上那片冰冷的寒意，悄然无声地融化开一丝缝隙，悄然软化了些许。
他不想让那些污秽不堪的语言，弄脏她在这个假期里，本该干净、明亮、值得期待的名字。
他推门而出，重新融入了深冬的夜色里。咖啡馆内残留的暖意和喧嚣，连同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都被隔绝在身后厚重的玻璃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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