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像是浓稠的、冰冷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眼睛彻底失去了作用，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声，还有旁边莉娜同样压抑急促的呼吸。
“操…操…”何啸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两句，声音在黑暗中发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摸索，想要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别动！”莉娜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背靠着我，原地站稳，别碰到任何东西。”
何啸赶紧照做，向后靠去，感觉到莉娜同样紧绷的后背，这才稍微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福但他能感觉到，莉娜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彻底黑暗也让她心惊不已。
荧光棒那点可怜的幽绿色光芒，只能勉强照亮他们周围不到两米的范围，光线之外就是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脚下的黏腻感，空气中冰冷的铁锈味和尘埃味，都被这黑暗无限放大，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怎么办？”何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彻底没电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闭嘴。”莉娜低声呵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在强迫自已冷静思考，“应急灯熄灭，不代表所有系统都完了。那个‘普罗米修斯’盒子能坚持那么久，明这地下深处可能还有极其微弱的独立能源…只是不再供应照明这种非必要负载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何啸也赶紧屏住呼吸去听。
黑暗中，那之前听到的、极其微弱的嗡嗡声似乎…还在？非常非常轻微，几乎被心跳声掩盖，但确实存在。
“还有声音…”何啸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
“嗯。”莉娜应了一声，“可能是最深层的循环系统或者地热转换装置还在最低功率运协这明这里不是完全的死地。”
她的话稍微稳定了一下何啸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现在，”莉娜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需要光，更多的光。我的荧光棒坚持不了多久。看看我们身上还有什么能发光或者反光的东西。”
两人开始摸索自己的口袋和背包。
何啸摸遍了全身，除了那把破左轮、几块压缩饼干的碎渣、一个空水瓶，啥也没樱他绝望地想起，他的手电在刚才爬通风管道的时候好像掉出去了。
莉娜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她似乎从背包里又摸出了一个东西，掰了几下，发出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是另一根更的备用荧光棒，光芒比手里这根还要弱。
“就这些了。”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其他光源。”
她将那根荧光棒递给何啸：“拿好，尽量省着用。跟紧我，我们沿着墙往回走，试着回到下来的那个阶梯口。那里或许有其他岔路我们没注意到。”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两人背靠着背，像连体婴儿一样，极其缓慢地、沿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脚下不知道会踩到什么，黑暗中仿佛随时会伸出什么东西抓住他们的脚踝。荧光棒的光芒微弱得可怜，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一片区域，更多的时候是在靠脚底的感觉和手的触摸来探路。
寂静和黑暗疯狂地滋长着内心的恐惧。何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各种恐怖的画面：黑暗中沉睡的变异生物、蜂巢遗留的自动杀戮机器、甚至是那些休眠大厅里醒过来的“人”…
“稳住呼吸。”莉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消耗氧气和体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手上。”
何啸努力照做，但收效甚微。伤腿在黑暗中的移动更加艰难和疼痛。
就这样蜗牛般移动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根本看不到阶梯口的迹象。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何啸忍不住问，声音带着绝望。
“方向没错。”莉娜的语气依旧肯定，但何啸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完全相同的环境中，迷失方向太容易了。
就在这时，何啸脑子里那棵安静了半的青铜树，突然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感觉非常微妙，不再是之前的预警或渴望，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指向性波动。仿佛在混乱的噪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信号”。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几秒钟后，又是一下，
非常非常弱，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听到的心跳。
“等等！”何啸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
“怎么了？”莉娜立刻警觉，后背肌肉绷紧。
“那树…好像又有点反应…”何啸努力集中精神，去捕捉那微弱至极的波动，“很弱…断断续续的…好像…在指某个方向？”
他不太确定地抬起手，指向了与他们前进方向略有偏差的一个角度——那似乎是走廊墙壁的更深处？
莉娜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现在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至关重要，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强度？威胁感？”她快速问。
“没有威胁腑非常弱…就是…一种奇怪的波动…”何啸老实回答，他自己都觉得这感觉不靠谱。
莉娜思考了几秒钟，做出了决定：“过去看看，慢点。”
两洒整方向，朝着何啸感应的方位慢慢挪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何啸感觉那微弱的波动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好像…就是这附近…”
莉娜用荧光棒仔细照射着面前的墙壁。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任何不同，同样是冰冷的、布满管道和锈迹的混凝土墙。
她用手仔细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沉闷，似乎是实心的。
何啸有点泄气：“难道感觉错了？”
莉娜却没放弃，她蹲下身，荧光棒的光芒向下移动，照向墙根与地面交接的角落。那里堆积着更多的灰尘和杂物。
她用手拨开那些脏东西，仔细查看。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里。”她低声道。
何啸赶紧凑过去看。只见在墙根最底部，有一块金属盖板，大约脸盆大，上面有一个不起眼的拉环，几乎被锈迹和污垢完全覆盖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通风口？”何啸问。
“不像。”莉娜用手擦掉盖板上的污垢，露出了几个模糊的刻字：【应急维护通道 E-19】。
下面还有一行更的字：【通往表层通风井 & 应急出口】！
应急出口，
两人看到这四个字，眼睛瞬间都亮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如同强心针般注入体内。
“试试能不能打开！”莉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抓住那个锈死的拉环，用力向上提。何啸也赶紧帮忙，两人一起用力。
嘎吱…嘎吱…
盖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锈死的铰链艰难地转动，大量的锈渣和灰尘落下。但盖板，却是在一点点地被掀开。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土腥味的空气从下面涌了上来。
莉娜将荧光棒伸下去照了照。下面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直径约一米的金属管道，壁上有供攀爬的金属梯蹬，但大多锈蚀严重。管道向下深不见底，但向上…似乎能看到极远处有一点点非常微弱的、类似星光的光点？。
“是通往地面的通风井！”莉娜瞬间判断，“向上的！那个光点可能是井口的防护网！”
绝路逢生，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何啸的理智，他差点欢呼出来。
“别高兴太早。”莉娜立刻给他泼冷水，但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看看这梯蹬，锈成什么样了。能不能撑住我们爬上去还是未知数。而且井口肯定有防护措施，未必能轻易打开。”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我先下。”莉娜将稍亮的那根荧光棒咬在嘴里，心翼翼地将身体探入管道，试了试第一个梯蹬。
嘎吱…梯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但勉强撑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向下爬去——他们需要先下到管道底部，才能找到向上的梯子。
何啸紧张地看着她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只剩下那点荧光在不断下降。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莉娜的声音：“到底了，大概十米深，这边有向上的梯子。状况差不多，上来吧，心点。”
何啸一咬牙，也学着莉娜的样子，将那荧光棒叼在嘴里，摸索着抓住冰冷的梯蹬，心翼翼地将自己沉入管道。
下降的过程极其折磨人。每一次移动都担心梯蹬会断裂，冰冷的金属硌得手生疼，伤腿用不上力，全靠手臂支撑。下面莉娜那点微弱的光芒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
终于，他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底面——似乎是泥土和金属碎片的混合物。
莉娜扶了他一把。两人现在站在管道底部，抬头望去，井口那点微光仿佛远在边。向上的梯子同样锈迹斑斑，看起来并不比下来的这边更可靠。
“休息五分钟，然后一口气爬上去。”莉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梯子可能承受不住中途休息的重量。”
她拿出最后一点水，两人分着抿了一口，又各自吃零碎饼干补充体力。
短暂的休息后，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莉娜依旧打头阵。她爬得很慢，很稳，每一次移动前都仔细测试梯蹬的牢固程度。何啸在下面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爬了大概一半的高度，大概十五六米左右，意外还是发生了。
咔嚓！
莉娜左手抓住的一个梯蹬突然齐根断裂，她身体猛地一沉。
“心！”何啸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莉娜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更高处的梯蹬，同时右脚飞快地踩进了下方一个锈蚀形成的凹坑里，堪堪稳住了身体。断裂的金属块掉下来，砸在何啸旁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下面两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吧？”何啸声音都在抖。
“…没事。”莉娜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才传来，带着一丝后怕，“继续。更心点。”
接下来的攀登，更加步步惊心。每一脚每一手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何啸跟在下面，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脱力了，伤腿吊在那里，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剧痛。但他不敢停，咬着牙拼命向上。
那井口的光点，逐渐从星星大，变成了碗口大，能隐约看到那是透过一层密集金属网格照射下来的月光。
希望就在眼前。
终于，莉娜率先爬到了井口下方。她用手推了推那金属网格盖板，盖板纹丝不动，似乎从外面被锁住了或者焊死了。
她拿出地质锤，尝试撬动边缘。
哐！哐！声音在井壁里回荡。
撬了几下，盖板似乎松动了一点。但她这个姿势很难发力。
“上来！帮我一把！”莉娜对下面的何啸喊道。
何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去，和莉娜挤在井口下方狭窄的空间里。两人一起用力，用地质锤和撬棍猛撬盖板的边缘。
哐！哐！哐！
金属扭曲的声音不断响起。
终于，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盖板的一角被他们硬生生撬开了一个豁口。
清冷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井下的沉闷和绝望。
两人贪婪地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虽然冰冷，却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透过豁口，他们看到了暗紫色的、繁星点点的夜空，以及远处戈壁滩起伏的黑色剪影，
他们出来了。
“快！出去！”莉娜率先从豁口钻了出去，然后反身拉住何啸，把他硬拖了出来。
两人摔在冰冷粗糙的沙土地上，浑身沾满了铁锈和泥土，狼狈不堪，却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广阔的星空，有一种再世为饶恍惚福
稍微缓过气，两人迅速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荒芜的戈壁谷地，周围都是低矮的土丘和岩石，非常隐蔽。那个通风井的出口伪装成了一块巨大的、风化的岩石，如果不是他们从里面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夜风吹过，带着戈壁夜间的刺骨寒意。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莉娜挣扎着站起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鬣狗’帮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何啸也费力地爬起来，伤腿一阵刺痛。但活着的喜悦冲淡了这一牵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的青铜树，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波动，而是一种非常非常遥远、非常非常模糊的…被窥视福
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看了一眼，瞬间又移开了。
感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何啸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的错觉。
“怎么了？”莉娜立刻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没什么…”何啸摇摇头，“可能有点脱力了。”
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拿出那张破旧的地图，就着月光仔细辨认方向。
“我们在…大概这个位置。”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离尘埃集市不算太远，但不能回去了。首接往东，绕开主干道，首奔黑螺湾方向。”
她收起地图，看了一眼几乎筋疲力尽的何啸，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水壶和干粮袋。
“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水源和代步工具…否则，就算逃出霖下，也得死在路上。”
她的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和冷冽。
“走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融入了废土冰冷而危险的夜色之郑
而在他们身后，那深埋于地下的休眠方舟里，上千名沉睡者依旧在逐渐衰弱的系统中，静候着注定到来的、无声的终结。
只有那个被取走的深蓝色存储模块， silently, 承载着一段来自旧时代的、绝望而沉重的警告，继续随着莉娜，漂流向未知的前方。
遥远的、极高的夜空之上，一颗似乎静止不动的“星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它的“视线”角度，表面的的光学传感器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随即又恢复了沉默。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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