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的风，八十年的雨，还有八十年不曾停歇的嘲笑。
广成子盘坐在礁石上，海风吹得他身上的道袍猎猎作响，袍角已经被岁月和海水的侵蚀磨得有些发白。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望海的石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再开口去回答那个问题了。
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把整个阐教，连同人教和西方教的颜面，死死地钉在了金鳌岛外，钉在了这三界最大的笑话台上。
八十年啊。
他将师尊元始尊传授的一切，从最基础的吐纳，到最深奥的圣人法理，都在脑子里翻了无数遍。他曾经坚信不疑，自己所修持的，便是这地间最堂皇、最正统的大道。
可现在，他不敢想了。
越想，越觉得可笑。越想，越觉得那曾经坚固的道心，千疮百孔。
“师兄…”太乙真人挪了过来，声音干涩。他昔日的跳脱和火爆脾气，早就被这八十年的消磨给磨平了。现在的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疲惫和茫然的空洞。
广成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不是输在法宝上，不是输在神通上，而是输在了“根”上。通教主甚至没有露面，只用一个问题，就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根”，连根拔起，扔在地上，任由三界众生踩踏。
不远处的玄都大法师，头顶的太极图虚影早就散了，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潮水来来去去，神情落寞。弥勒和药师更是垂头丧气，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如今比哭还难看。
整个麒麟崖外，一片死气沉沉。那些幸灾乐祸的围观者，也渐渐觉得无趣了。这出戏，唱了八十年，主角们连句新词儿都没有，眼看就要落幕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也会和过去两万九千多个日夜一样，在屈辱和绝望中度过时，一阵“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声音很怪，像是有人扛着一座山在走路。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壮硕如铁塔的黑毛大汉，肩上扛着一块闪烁着诡异符文的巨大板砖，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他一边走，一边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满脸的憨厚和快活。
正是奉了多宝之命，出来巡山的熊霸。
熊霸一眼就看到了堵在自家门口的这群人，个个愁眉苦脸，跟霜打聊茄子似的。他眨了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又抬头看到了悬在半空，依旧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
【何为道？】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巨大的熊掌“啪”地一声拍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嗯？这帮人咋还在这儿？”他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气氛里，却格外清晰。
广成子等人闻声，缓缓抬起头，看到这个傻头傻脑的熊妖，眼中闪过一丝麻木。八十年了，什么牛鬼蛇神他们没见过？一个巡山的妖仙而已，他们连动一下眉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熊霸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围着那道看不见的壁垒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又伸出手指戳了戳，结果什么也碰不到。
他挠了挠头，更困惑了。
“这帮人真笨。”他嘟囔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给谁听，“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白长了这么些年的岁数。”
简单？
广成子、玄都、弥勒三人，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同时僵了一下。他们八十年都想不明白的终极质询，在这个黑熊精的嘴里，竟然是“简单”？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羞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熊霸没理会他们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他只是觉得这帮人太磨叽了，堵在门口，影响他巡山。师尊过，遇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
于是，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对着那道无形的壁垒，用他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逻辑，扯开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道？道不就是师尊挂在嘴边的‘就是干’吗？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一声吼，石破惊。
没有法则共鸣，没有大道真言，更没有引动任何地异象。
这只是一句粗鄙至极的大白话，一个头脑简单的熊孩子，对自己师尊平日里不耐烦的口头禅，最质朴、最直接的复述。
然而…
就是这句在广成子等人听来，简直是对“道”这个字最大的亵渎和侮辱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道困了阐、人、西三教精英整整八十年，让他们沦为三界笑柄，让他们道心崩溃的无形壁垒…
那道连圣人法宝虚影都能轻易碾碎的绝对规矩…
噗。
就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仿佛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停了，海浪凝固了，远处那些看热闹的神念，瞬间集体掉线。
广成子、玄都、弥勒，还有他们身后所有的金仙、佛陀，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呆呆地看着前方。
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凝固成了一片空白的石化。
八十年…
他们皓首穷经，他们引经据典，他们阐述玄门正宗，他们讲解无为自然，他们宣扬慈悲为空…
他们将自己毕生所学，将整个教派的根基理念，掰开了，揉碎了，用尽了三界最华丽的辞藻，最深奥的义理，去解答那个问题。
结果，全部不及格。
而现在，一个黑熊精，一句粗俗不堪的“就是干”…
就…通过了？
广成子的元神在剧烈颤抖，他感觉到，自己那本已布满裂痕的道心，“咔嚓”一声，彻底碎了。碎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连一片完整的都找不到了。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道…就是干？
这算什么道？这不讲道理！这不合规矩！这…这简直是胡闹！
在所有人呆滞到灵魂出窍的目光中，熊霸扛着他的大板砖，大摇大摆地、毫无阻碍地跨过了那条曾经隔绝地的无形界线，走进了金鳌岛。
他一边走，一边还不停地回头，看着那群石化的“读书人”，满脸不屑地嘟囔着：
“师尊得对，想那么多干嘛，干就完了。”
“这帮读书人，一个个的，脑子都读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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