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钢的冬风带着黄浦江的咸涩，刀子似的刮过bY建设公司办公楼外未拆净的脚手架。1988年1月18日，下午四点。企管办主任仰琪钧捏着一纸文件，指关节泛白。
“啪！”文件被副经理才椽工拍在掉了漆的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杯盖嗡嗡作响。“3月15号开会布置，4月30号就要交表？满打满算45！市里其他单位提前三个月就拿到通知了！这是存心看我们bY建设公司的笑话！”
红头文件的标题像烙铁——《上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进行投入产出调查的通知》（沪府办发〔1987〕56号）。它下面，还压着国家层面的国办发〔1987〕18号文复印件。冰冷的铅字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仰琪钧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如深潭。“才经理，牢骚归牢骚，军令如山。这不是普通的报表，是国家经济摸家底的大事。系统工程，玩的是脑力整合，不是拼蛮力加班。”他转向角落，“绿君，你怎么看？”
管理科科长考绿君一直沉默地盯着文件附录里那套繁复无比的“一九八七年投入产出调查基层表式及明（建筑企业）”。报表序列号从“投调1”一直到“投调8”，横纵交织的格子网，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要把整个宝钢建设公司庞杂的人、财、物流动都吞进去。
“时间紧是事实，”考绿君抬起头，眼底有熬夜的血丝，更多是灼热的亮光，“但这套表的逻辑，核心是投入与产出的精确映射和平衡关系。它像一面照妖镜，既能照出我们经营的老毛病，也能逼我们长出管理的新筋骨。”他点零文件，“我们有硬底子——绵阳培训的系统工程思维，菲迪克条款要求的精细化管控流程，还有在同济大学进修时成功啃下‘网络计划技术’硬骨头的经验。关键在‘整合’和‘协同’。” “整合”、“协同”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才椽工焦躁地踱着步，军大衣下摆扫过桌角：“道理都对！可45，八张魔鬼表，覆盖几十个分公司、上百个工地、成千上万种材料设备资金流动！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提前七？我看悬！”他猛地站定，指着考绿君：“考工！方案！我要你三内拿出能落地的骨头架子！琪钧，动员！把各山头的神仙都给我请来！”
……
三后，顶层会议室烟雾缭绕。十来个分公司的头头脑脑、财务处、计划处、材料处、施工处……20来个处室的负责人挤满了屋子，人人脸上都挂了霜。窗外，寒潮侵袭下的宝钢工地，巨大的龙门吊在灰白的幕下凝滞如剪影。
企管办主任仰琪钧站在挂起的巨幅网络图前，温润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这不是简单的填表任务。这是一次管理理念的淬火！一次企业机体是否健康的全面体检！”他引经据典，阐述投入产出对国家宏观经济决策的基石作用，更强调其对bY自身挖潜增效的现实价值。
“数据不准，就是给国家交假账！给企业埋地雷！想想我们推行工序能力指数（cpK）时流的汗，想想为了达到菲迪克FIdIc条款的严苛标准我们熬的夜！想想为了抓管理上等级，全面提高素质，的辛苦付出！哪个不是剥皮抽筋？这次，是更高维度的管理升级战！”
副经理才椽工“霍”地站起，嗓门洪亮，带着战场指挥员的杀气：“都听清楚了！这是死命令！提前七交卷！哪个环节卡壳，拖了整个公司的后腿，”他环视全场，眼神像淬火的钢钉，“我老才亲自请他喝茶！散会！工作组留下！”
核心组立刻转入隔壁会议室。才椽工、仰琪钧坐镇，考绿君摊开连夜赶制的组织架构图和工作网络图。
“三级联锁责任体系，”考绿君用红蓝铅笔点着图，“工程公司（厂矿）第一关，负责原始数据采集、初核；业务处室（计划、财务、材料）第二关，专业审核归口数据；建设公司总部第三关，仰主任领导的企管办和我这边，最终审核、汇总、平衡、上报。责任层层锚死！”
考绿君看向计划处统计科科长伍慧芹，这位五十多岁的老统计，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神锐利如鹰：“伍科长，数据质量的闸门，您是总把守。重复、遗漏、口径误差，您手里那把尺子，得量得比千分卡还准！”
伍慧芹沉稳点头：“放心，我统计科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各分公司上报的原始数据质量……”她没完，忧虑显而易见。
“培训！”仰琪钧接口，“考工，立刻组织专项培训。对象是各分公司、处室具体填表人。教材要吃透市里的要求，更要结合我们bY建设公司基建行业的特殊性。要让他们懂原理，会操作，更要明白填错一个数字的后果！”
考绿君记下：“好。另外，根据市里要求和bY建设公司实际，”他展开几张手绘草稿，“我初步设计了五种配套过录表（分解表和计算表），作为原始数据采集和中间过渡的工具。大家看看，特别是南吾、邵科长。”
财务处成本科科员南吾，三十出头，脑子活络，一把抓过草稿。他看着投调4表（固定资产构成）和投调7表（利润税金）对应的过录表设计，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考工，这个分类逻辑可以，但财务这边原始凭证太杂，特别是各工程公司成本归集方式有差异，这个过渡表还得细化节点，不然汇总上来容易打架。”
材料处计划科科长邵右韵也凑过来，指着投调3表（原材料、燃料、动力消耗）和投调8表（库存）的过录表：“这个材料大类分解到类的规则，得跟我们材料编码系统100%咬合！差一个字母，几吨钢材就跑别家了！”会议室瞬间变成了技术辩论场。
才椽工大手一挥：“吵！现在就吵明白！考工绿君同志牵头，你们三个业务骨干，今晚就给我把五张过录表的骨头缝都敲严实！敲不完，食堂送夜宵过来接着敲！”
……
培训在最大的一间会议室举校考绿君站在讲台上，感觉台下近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粉笔。
“同志们，我们不是为填表而填表。我们要看清，每一吨水泥、每一度电、每一根钢筋、每一个工日……，是怎么流进宝钢工地这座钢铁巨饶血脉里的！”
考绿君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投入—转化—产出”系统简图，核心位置赫然是“宝钢高炉\/热轧厂”。“以即将点火试产的宝钢二期高炉为例，”考绿君的声音带着工程师特有的精准热忱：
“我们要追踪投入赌沙石、钢材、设备、人工、水电、动力……在建设过程的每一个环节（转化）如何被消耗、组合，最终形成高炉本体这个‘产品’。这就是投入产出表的核心透视能力！它比我们过去搞的单一工序能力指数（cpK）更能看清全局链条！”
他拿起一份《投入产出调查基层表式》。“比如投调3表，材料消耗。邵右韵科长那边设计的过录表，要求把‘钢材’这个大项，分解到具体的型钢、板材、管材、线材……甚至要标注是宝钢自产还是外购。为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因为投入来源不同，价值构成不同，对宏观经济分析的意义不同！填‘钢材’二字，简单，但价值为零！我们要的是显微镜下的真实！”
台下，有人恍然大悟地点头，有人紧张地翻着笔记。角落里，一个来自SGS公司的年轻统计员声嘀咕：“这也太细了……”话音未落，旁边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瞪了他一眼：“细？细才能治病！以前成本算糊涂漳时候，废了多少料？忘了？”
培训间隙，南吾拉住考绿君，脸色发白。“考工，出事了！”他把考绿君拽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梳理投调7表（利润税金）的预填数据时，我对接GS公司财务。他们报上来的几笔大型设备摊销，分摊期和原始凭证对不上！差额……”他喉咙发干，“初步看，有大几十万的窟窿！像是历史遗留问题，以前成本核算粗放埋的雷！”
考绿君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几十万！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足以掀翻桌子的巨雷！数据失真事，暴露出严重的财务管理漏洞才是灭顶之灾！他强自镇定：“确认了？”
“GS公司财务科长老马，脸都绿了，支支吾吾。八九不离十。”
“压住！”考绿君眼神锐利如刀，“仅限于你、我、老马知道。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包括伍科长的人，彻查GS公司近三年相关设备的账目凭证！用投入产出表要求的投入追溯逻辑，一笔笔给我往回捋！时间再紧，这颗雷也必须在我们手里安全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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