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隆匠无视满室的震惊与恐慌，目光最终定格在考绿君身上。
考绿君之前那份为工人张目的坚定，此刻在他冰冷的审视下，显得有些“真”。
章隆匠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像素点，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宣战：
“考工，”他用那种特有的、冻死饶腔调点名，“现在，你告诉我，谁——还——扛——得——住？”
考绿君迎着章隆匠冰冷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但没有退缩。
他没有去看地上陈继忠摔碎的搪瓷缸碎片，也没有理会李淑兰失魂落魄的低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和寒意、却让他头脑无比清醒的空气，手指再次抚过那本坚实的工作日志。
他没有立刻回答章隆匠，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张散发着致命诱惑的《bot条款草案》。
在所有饶注视下，考绿君伸出手，没有拿起文件，而是用指尖，精准地指向了草案封面下方一行几乎被忽略的、极的英文脚注编号。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洞穿迷雾的穿透力：
“扛不扛得住，章顾问，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不过，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考绿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行字编号上：
“我想先请教你和在座的各位领导、专家——这份‘救命’的bot草案第7款附件c，关于‘技术标准强制适用与知识产权独家授权’的细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质疑和锋芒：
“……是不是意味着，就算我们靠这笔贷款撑过了特级评审，以后我们这个bY企业的命脉，到底是姓‘织，还是姓‘mG-Z’？！这每年1.8亿的‘买命钱’后面，是不是还得加上我们子孙后代的血汗钱？！”
轰——！
更大的精神核爆在办公室内炸开！考绿君的反击精准、致命，直指条款背后隐藏的、比高利贷更可怕的——主权陷阱！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骤然加大，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仿佛要撕碎这栋承载着无数人命阅大楼。
办公室内，死寂再次降临，只剩下考绿君掷地有声的质问在回荡，以及章隆匠镜片后，第一次微微闪烁了一下的寒光。
投影光束如惨白的铡刀，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冷硬质感，猛然劈开企业管理办公室的昏暗。
幕布上，那颗被刻意放大的褐色痣，扭曲成一个狰狞的靶心，无声地指向角落里的张三山。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哐——当！”
张三山像被电流击中，猛地后仰，铁质的折叠椅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擦出刺耳锐响。
那声音尖锐得直钻进人脑髓里，像极了他管辖范围内沉重的管钳狠狠砸向昂贵设备箱发出的、令人心碎的金属撞击声。
“21点50分我在计算中心！调试光谱仪端口冲突的记录还在！”张三山脖颈间的青筋瞬间暴突，如同虬结的树根，食指带着破空之势，几乎要戳穿幕布上那双被投影光放大的、冰冷阴鸷的眼睛：
“厉麟！doS3.2的操作日志！调出来！立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被冤枉的狂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角落里，原本蜷缩得像只受惊麻雀的厉麟，瞬间被十几道或冰冷、或质疑、或探究的目光钉在原地。
厉麟慌乱地扶了扶滑到鼻尖、镜片厚如瓶底的眼镜，嘴唇嗫嚅着，发出如同键盘按键卡壳般的微弱声响：
“参数…对、对，是、是要改coNFIG.SYS的FILES数…”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抬头，他那头因长期熬夜而乱蓬蓬的头发在投影光柱的照射下，炸开成一团毛玻璃般的阴影：
“可…可22点15分之前…我…我在蹲坑啊！”他尾音急转直下，带着马桶冲水般的虚浮无力，又夹杂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便秘…足足有半本《bASIc语言》的工夫…”他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噗嗤——”
一片死寂之中，这半声压抑不住的、突兀的憋笑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被主人——企管办综合科副科长李淑兰——用更大的力气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她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啪”地一声狠狠戳穿了身前的账本纸张，一股浓黑的墨汁迅速晕染开，像极了事故现场蜿蜒的污血，在“费用支出”的表格上肆意蔓延。财经大学高材生的冷静，在这一刻被荒诞与惊恐撕开了一丝裂缝。
保卫处长许昌甫，这位曾让无数偷盗者闻风丧胆的老保卫，此刻面无表情。他粗粝的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投影仪开关，发出了“哒、哒、哒”的轻响，那声音不高，却像秒针在人心尖上碾过，每一击都敲在紧绷的神经末梢。
“张科长，”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千钧重量：
“那把砸坏进口光谱仪的12英寸管钳，是你昨下午亲自签领的。”
他突然俯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樟脑丸混合着汗碱的、极具压迫感的陈旧气味，瞬间笼罩了张三山：
“巧得很，昨傍晚保卫科例行巡检，你工具箱里的管钳，正好少了一把12英寸的。”
投影画面应声切换，惨白的光束打在幕布上。一张清晰的领料单复印件赫然出现：
“张三山”三个字签名龙飞凤舞，下方工具卡的挂钩上，一个空钩子如同缺齿的冷笑，无声地指控着。
旁边，是那把被放大、扭曲的管钳照片，握柄上的防滑纹路清晰可见。
张三山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曝了光的相纸，惨白得吓人。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解。
“指纹！”一个沉稳的声音如同投入乱石滩的清泉，骤然响起。
是考绿君。他坐在会议桌中段，指腹正下意识地、极其规律地摩挲着那台从不离身的pc-1500袖珍计算机冰凉坚硬的金属外壳——
这是他多年参与重大工程、面对复杂困境时养成的思考习惯，仿佛这冰冷的触感能理顺纷乱的思绪，刺穿迷雾。
“管钳握柄有深密的防滑纹路，”考绿君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许昌甫和张三山：
“凶手只要没戴手套操作，必然会留下决定性痕迹。”
“他戴了。”许昌甫几乎是瞬间截断了考绿君的话，动作干脆地切换了投影画面。
幕布上跳出最后一帧被放大到极限的定格画面——凶手右手紧握管钳，虎口处，一团极其模糊但确凿无疑的织物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张无声嘲弄的嘴。
“哐当！”又一声巨响。
……
后事详见第236章 谜案13_痣印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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