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屏幕上大大的“胜利”二字属于赵大勇这一方，但他看着自己那刺眼的0杀15死2助攻的战绩，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庆功宴上被绑在主位示众的丑，赢了游戏，却输掉了从里到外的所有尊严。
“不是，你们两个有没有人性啊？”赵大勇一边拧开饮料瓶盖，一边愤愤不平地向沈砚和顾彦泽抱怨着，“我招你们惹你们了？开局三分钟，你们两个住在我们野区是吧？我刚出门，草里跳出一个狮子狗；我躲在塔下，上飞下来一只螳螂。这游戏是这么玩的吗？这是赤裸裸的霸凌！校园霸凌！”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引得旁边的卫卓和顾彦泽笑得直不起腰。
“勇哥，你这叫为团队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顾彦泽拍着他的肩膀，强忍着笑意，“你用你伟岸的身躯，吸引了我们全部的火力，为你们正面的胜利创造了无与伦比的战略空间。你是英雄！”
“滚蛋！”赵大勇一把拍开他的手，“我算是看透了，你们两个就是叛徒！尤其是你，老幺！上一把我刚嘲讽你拔剑慢了，这一把你就不当人了是吧？心眼怎么这么！”
沈砚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喝着饮料，目光越过了还在喋喋不休的赵大勇，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安静的身影上——沈锋。
即便是这样一场充满了欢乐与胡闹的对局，沈锋依旧在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赛后数据面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复盘刚才的每一个决策。这份专注与冷静，仿佛将他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
看着这样的沈锋，沈砚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前世尘封的记忆里。
要论601宿舍里谁的游戏技术最好，沈砚的心中从来没有过第二个答案。不是他这个拥有未来视野的重生者，也不是操作灵动、反应极快的顾彦泽，而是沈锋。
前世的沈锋，更像一个孤高的独行侠。当宿舍里其他人还在为了黄金、白金段位而沾沾自喜时，他早已是服务器里排名前列的顶尖玩家。他极少参与宿舍里的五人开黑，因为段位的巨大差距，系统根本不允许他们匹配到一起。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戴着耳机，沉默地进行着他的单排之旅。
那时候，随着直播行业的悄然兴起，沈锋在排位中常常能遇到那些已经拥有数万甚至数十万粉丝的大主播。整个宿舍的人，都会因为沈锋排到了某个知名主播而兴奋地围在他的身后，仿佛那份荣耀也属于自己一样。而沈砚，则扮演着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沈锋的专属“战术分析师”。
他会熟练地打开另一个直播平台，找到沈锋对手的直播间，然后将音量调到最低，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屏幕上的地图。
“对面打野蓝开，三级可能会抓上。”
“中路闪现还有三十秒。”
“他们在大龙坑里没有视野。”
他会将这些关键信息，直接念给沈锋。沈锋负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凭借无懈可击的操作击溃敌人；而沈砚，则在屏幕之后，为他点亮前行路上的每一片战争迷雾。
那种无言的默契，那种另类的配合，让他们在另一个层面上，也曾是并肩作战、共享胜利喜悦的“战友”。只是，那份战友情，隔着两块屏幕，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段位鸿沟，终究是带着一丝疏离的。
沈砚收回思绪，看了一眼自己因为重生而变得年轻了许多的双手。作为重生者，他最大的优势，便是脑海中那庞大的游戏知识库，他知道未来数年每一个版本的更迭，每一个英雄的重做，每一个冠军战队的经典战术。但这份优势，也成了他最大的枷锁。
这些超前的理解，就像是空中楼阁，缺乏坚实的根基。随着他回到这个游戏尚在野蛮生长的“远古”年代，前世那经过千百万次练习而积累下来的英雄池，那早已融入血液、化为本能的肌肉记忆，都在时光的回溯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现在更像一个站在场边的顶级教练，能清晰地洞察场上的一切，能设计出最完美的战术，但自己的身体，却无法百分之百地将脑海中的构想执行出来。刚才那把亚索的惊艳表现，与这个年代上线和后世多年都没有重做两个因素缺一不可。
更重要的是，沈砚环顾了一圈吵闹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前世的601宿舍，并没有一起经历过那场凝聚了所有人热血与汗水的“泽大杯”。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自然深厚，但在游戏的世界里，却始终隔着一层。他们会一起喝酒，一起打球，一起通宵看世界赛，却很少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共同的虚拟目标，如此亲密无间、充满欢声笑语地并肩作战。
在前世那段略显孤单的游戏生涯里，能一直陪着沈砚走下去的，只有一个人。
沈砚的目光从沈锋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个正手舞足蹈地和赵大勇吹嘘自己刚才如何“智取”的顾彦泽。
从大一的懵懂，到毕业后参加工作的那几年，无论生活如何变迁，只要两人有空，总会默契地登录游戏，开始他们的双排之旅。沈砚永远的中路，顾彦泽永远的打野，这个中野组合成了他们对抗整个世界的固定搭档。
他们一起经历过晋级赛失败的沮丧，也分享过逆风翻盘的狂喜。随着水平的提高和默契的不断加深，他们之间的配合早已超越了语言。一个信号，一个走位，甚至一个不经意的停顿，都能让对方瞬间明白自己的意图。
沈砚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毕业后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他和顾彦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合租的公寓，却不约而同地打开羚脑。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普通排位赛，队友早早崩盘，但是他们两人不想放弃。面对敌方五人抱团推进，顾彦泽的盲僧在万军丛中一记精准的“神龙摆尾”，将对方最关键的c位踢进了他妖姬的技能范围，沈砚心领神会，一套连招瞬间秒杀。紧接着，两人配合默契，在敌方阵型中穿梭拉扯，硬生生打出了一波二打五的奇迹团灭。
当屏幕上亮起“胜利”的字样时，两人没有欢呼，只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那种纯粹的、只属于他们两饶快乐，是前世沈砚在无数个疲惫时刻里，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回想起这些，沈砚的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冲动。他想试试，想看看这一世，在这个一切都还未开始的起点，他和顾彦泽的配合，是否还能找回当年那种撼动一切的感觉。
“好了，别吵了，准备下一把。”沈砚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瞬间打断了赵大勇和顾彦泽的菜鸡互啄。
网吧角落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沈砚摘下耳机，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指挥官一样，布置起接下来的战术。
“卫卓，”他首先看向全队最不稳定的那个点，语气沉稳而清晰，“下一把你选爆破鬼才，吉格斯。开局后你就待在中路，不用游走，不用支援，也别往前冲，就用你的q技能清兵。记住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只要在聊框里打出数字‘1’，你就立刻、无条件地朝着我大招卷起敌饶位置，按下你的R键，明白吗？”
这个战术简单粗暴到了极致，几乎不需要任何游戏理解，只需要当一个听指令的复读机。卫卓愣愣地点零头，这个任务对他来，简单到让他甚至有些不自信。
随后，沈砚的目光锁定在了顾彦泽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只有顾彦泽才能读懂的默契与信赖。
“彦泽，”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来把盲僧。”
听到“盲僧”这个英雄的名字，顾彦泽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变了。他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兴奋而专注。盲僧是他的信仰，是他最自信、也最能体现他游戏赋的英雄。沈砚的这个选择，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认可。他能感觉到，沈砚接下来要做的，绝不是上一把那样的“恩怨局”。
顾彦泽重重地点零头，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沈砚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他补充了最后一句，也为这即将开始的对局，定下了唯一的旋律。
“我用亚索。”
亚索与盲僧。
疾风与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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