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市场的风波暂告一段落，联营社的数字化改造初见成效，“灯塔基地”的运行也步入正轨。连续数月高强度运转的“莓味人生”团队，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沈清弦在处理完手头一份关于联营社下一季种植计划的文件后，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印着“裴砚辞”名字的黑色卡片上。这些日子，从最初的U盘证据，到冷链运力危机时的信息，再到国际展的渠道清单、农业产业园的规划参考、欧盟贸易政策的专业顾问……他提供的帮助精准、及时，且从不附加任何明确的条件。
于情于理，她都该有所表示。
她并非拖泥带水之人，既然有了想法，便直接拿起手机，略一斟酌，发了条信息过去：
“裴总，近期承蒙多次关照，不知近期可否赏光一起吃个便饭？聊表谢意。”
信息发出去后，她便将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处理工作。她并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回复，或者何时回复。以裴砚辞的身份和忙碌程度，拒绝或者石沉大海都是很正常的结果。
然而，不过一刻钟，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
“沈总客气。明晚如何？地点你定。”
回复之快，让沈清弦微微讶异。她选了南城一家以食材和私密性着称的新中式餐厅“静庐”，并将时间地点发了过去。裴砚辞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
次日晚，“静庐”内，竹影婆娑，流水潺潺，环境清幽雅致。沈清弦提前到了几分钟，在侍者引导下走进预定的包厢。她今穿了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褪去了几分商场的锐利，多了些沉稳柔和。
她刚落座，包厢的门便被侍者轻轻推开，裴砚辞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带着些许风尘仆仆，却并不显得匆忙狼狈。
“抱歉，路上有点堵，让沈总久等了。”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目光在沈清弦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裴总言重，我也刚到。”沈清弦起身，与他简单握了下手，触感干燥温热，一触即分。
两人落座，侍者安静地奉上播和茶水。点材过程简单高效，沈清弦征询了裴砚辞的忌口后，便快速确定了几个店里的招牌菜。
侍者离开后，包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却是第一次在非商业场合下单独相处。
沈清弦执起茶壶，为裴砚辞斟了一杯清茶。“裴总，一直想正式谢谢你。从‘莓味人生’初期到现在，你提供了很多关键的帮助。”她语气诚恳，目光清明地看着他。
裴砚辞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举手之劳。”他抬眼，看向她，“而且，我提供的不过是些信息和引荐，真正解决问题、把握机会的，是沈总和你团队的能力。”
他的话并非客套，而是陈述事实。他看到了U盘里的证据，但她凭借直播扭转了舆论；他引荐了渠道，但她靠产品和谈判拿下了合作；他提示了政策风险，但她组织起了专业的应对。他始终站在辅助的位置上。
“信息和方向，有时候比资源更宝贵。”沈清弦微微摇头，“尤其是在陌生的海域，一张精准的海图，价值连城。”
这个比喻让裴砚辞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来，沈总已经是一位出色的航海家了。”
“还在学习。”沈清弦坦然道，“至少现在知道了，深蓝之下，不仅有风浪，还有试图改变航规则的巨轮。”
她指的是“金皇冠”的事情。
裴砚辞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商业世界的常态。规则的缝隙，往往是后来者最好的机会。你们应对得很好。”
这时，菜品陆续上桌。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商业、行业趋势、国际市场的差异展开。裴砚辞见识广博，思维缜密，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核心。而沈清弦对农业领域的深耕和独特的商业模式见解，也让他时常流露出倾听和思考的神色。
他们没有谈论任何具体的合作项目，也没有涉及任何私人话题。这更像是一场高水平同行之间的思想交流，彼此都在对方的言语中，确认着某种认知和价值观的契合。
“听你们的联营社正在推进数字化改造？”裴砚辞状似随意地问起。
“是，‘灯塔’的标准太高，必须用技术手段将管理能力下沉到每一块土地。”沈清弦解释道，“我们希望探索出一条，既能保持农经济的灵活性与人文关怀，又能融入现代化大生产体系的路径。”
“很有挑战，但也很有价值。”裴砚辞评价道，“如果能成功，其意义或许不亚于‘灯塔’本身。”
他的话，总能精准地切中她内心最看重的地方。
晚餐在一种理性而融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侍者撤下餐具，送上了餐后清茶。
沈清弦觉得，是时候给这顿答谢宴画上一个句点了。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裴总，再次感谢。以后在欧洲或者其它领域，若赢莓味人生’能略尽绵薄之力的地方，也请不必客气。”
裴砚辞也举起了茶杯，与她的轻轻一碰。他的目光深邃，落在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上。
“沈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半分，“帮助并非单向。观察‘莓味人生’的航程，对我而言，同样获益匪浅。”
他没有客套的“互相帮助”，而是用了“观察”和“获益匪浅”。这将他置于一个更超然，却也带着真诚欣赏的位置。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这顿饭，我吃得很愉快。谢谢。”
离开“静庐”，夜风微凉。两人在门口道别，各自的司机已将车停在路边。
“后续欧洲那边若还有麻烦，可以随时联系。”裴砚辞在上车前，最后了一句。
“好的，如果有需要，会再向裴总请教。”沈清弦站在车边，微笑着点头。
车子驶入夜色，汇入车流。沈清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中一片澄澈。这顿饭，答谢了人情，确认了对方的态度，也进行了一场高质量的信息交换。很好，符合她的预期。
而前方那辆迈巴赫里，裴砚辞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浮现的，是晚餐时她谈及联营社数字化时，眼中闪烁的、那种混合着理想与务实的光芒。与他记忆中，多年前那个在研讨会上据理力争的女孩影像，渐渐重叠，却更加成熟，更加耀眼。
他帮助她，起初或许是因为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但后来，更多的是因为她在一条艰难道路上展现出的能力、魄力与格局，值得他投入这份关注。他欣赏的是她本身的价值，而非任何附属的光环。
一顿晚餐，未能改变各自独立的航道，却像是一次友好的信号灯交换，确认了在浩瀚商海中，彼此是值得关注、甚至在某些时刻可以有限度信赖的同行者。
对沈清弦而言，这就足够了。她的船，依然由自己全权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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