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温暖而柔软的黑暗,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不……不是皮肤。这种感觉更光滑,更流畅,仿佛整个身体都被一层富有弹性的液体外衣紧贴着。没有毛发,没有四肢的重量感,只有一种流畅的、被承托着的自由。
意识像深水中的气泡,缓慢上浮。
我是……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闪烁:竹叶的沙沙声,沉重的四肢踏过林地的触感,温暖的乳汁,同伴粗糙的舌头梳理毛发……那是厚实、笨拙、扎根于土地的生存记忆。
然后,所有的画面被水流冲散。
不对……
身体自发地做出动作——不是行走,不是攀爬,而是一种从躯干中央生发的、波浪般的律动。脊柱在传导力量,从头部后方开始,一节节向后推去,肌肉随着节奏收缩舒张。这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自然。
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演练过千万次。
呼吸。
一个强烈的本能冲上来。不是通过口鼻吸入空气,而是更上方……头顶?意识聚焦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向上!向上!
波浪般的律动加速,身体轻盈地向上滑去。
“哗啦——”
破开水面的瞬间,清凉的空气涌入头顶的气孔。自动开合,吸气,闭合,下沉。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这是什么?
意识终于完全苏醒,伴随着震惊。
水下。我在水下。但我需要到水面呼吸。我是……
又一股记忆的浪涛拍打过来:冰冷的手术台,人类的手,药物注入的刺痛,衰老躯体的沉重感,最后是安详的黑暗……熊猫。华安。我是华安,那片山林的守护者,我度过了漫长的一生,然后……
然后我在这里。
在温暖流动的黑暗中,在一具完全不同的身体里。
恐慌刚要升起,就被另一种感官体验淹没了。
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虽然也有模糊的水流哗哗声、远处低沉的轰鸣——而是另一种更直接、更立体的“声音”。它来自我自己的体内。一种短促的“咔嗒”声从我的前额某处发出,向前方扩散出去。
然后,奇迹发生了。
当那声“咔嗒”触及周围环境,返回的“回声”在我的意识中直接转化成了……图像。
不是视觉图像,没有那么清晰的色彩和边界。更像是用银色的丝线在黑暗的画布上勾勒出的轮廓素描。线条在振动,随着水流微微波动,但确实存在着。
正前方,一个巨大而温柔的轮廓。线条圆润流畅,比我长近一倍。她也在发出“咔嗒”声,那声音的频率更低、更舒缓,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对着我。随着她的发声,我“看”到了自己身体的轮廓:短的吻部,流线型的身体,一对的鳍状肢,还迎…尾鳍?
我下意识地摆动了一下那强有力的尾叶。
身体猛地向前窜出一段距离,直接撞进了那个温柔轮廓的怀抱。
触感传来——光滑、坚韧、温暖的皮肤。她的身体轻轻包裹住我,用吻部触碰我的额头。一阵高频的、几乎像哼鸣的“咔嗒”声传来,伴随着有节奏的水流拂过我的身体。
安全。
这个信息不是语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清晰。那是混合在声呐图像、水流触感和身体接触中的一种整体性认知。
母亲。
这个词浮现出来。她是我的母亲。
“呦……呦……”
一个声音从我自己的气孔附近发出,带着水泡的咕噜声。这不是我主动想发出的,而是某种生理反应,像婴儿的啼哭。
母亲的回应是一串欢快的、气泡般炸开的高频声呐。在她构建的声呐图像里,我的轮廓被温柔地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波妞。
她的名字随着一次轻触传入我的意识。不,不是“传入”,是“浮现”。仿佛这名字本就埋藏在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此刻被唤醒了。
波妞。我的母亲,波妞。
她开始缓缓游动,我跟在她身侧。我的游动还很笨拙,身体有时会歪斜,但她总能调整位置,用身体侧面轻轻扶正我。每一次游动,我都本能地发出“咔嗒”声。世界在我的“眼前”逐渐展开。
上方是不断波动的水面,像一片颤抖的银色花板。下方是朦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左右两侧,声呐的银线勾勒出更广阔的空间——我们似乎在一片相当开阔的水域郑
然后,另一些轮廓出现了。
一个更大、更厚重的轮廓从深处缓缓上浮。他的声呐脉冲沉稳有力,每一次“咔嗒”都带着清晰的权威福他发出的声波扫过我时,我感觉到一种审视,然后是认可般的柔和。他游到母亲另一侧,与我们保持同步。
浪涛。
父亲。他是浪涛。
另一个较的轮廓像箭一样从侧方射来,几乎要撞上我,又在最后一刻灵巧地翻身避开。他的声呐乱七八糟,充满跳跃的节奏,图像也毛毛躁躁。他绕着我们快速转圈,搅起一串混乱的水流和气泡。
噗通!
母亲发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低频脉冲。那个叫噗通的轮廓终于减速,游到我旁边,用好奇的声呐反复扫描我。在他的声呐图像里,我大概是个古怪的东西。
表哥。调皮的表哥噗通。
家族。我有家族了。
一种深沉的安心感取代了最初的恐慌。熊猫华安的记忆还在,像水底的沉沙,但此刻,这具江豚幼崽的身体、这温暖的江水、身边这些用声呐和触碰交流的家人……它们才是真实的“现在”。
波妞引领着我,开始练习基本的动作:如何更有效地摆动尾鳍,如何用胸鳍保持平衡,如何调整浮力上浮呼吸。每一次我成功完成,她都会发出奖励性的高频脉冲,并用吻部轻触我。
浪涛在前方领航,他的声呐探得更远,描绘出前方的地形——一道缓缓上升的沙质河床,一片密集的水草区(要避开,容易缠绕),还有一群鱼(食物!)。当他发现鱼群时,会发出特定的连续脉冲,波妞便带着我加速上前。
捕食本能被激活。我看着母亲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突然加速,张开嘴……但我自己试了几次都失败了。鱼在我的声呐图像里只是一群快速颤动的光点,它们太灵活了。最后是波妞将一条受赡鱼驱赶到我嘴边,我才勉强吞下。
味道……是纯粹的、鲜活的蛋白质滋味,混合着江水的气息。和竹子截然不同。
我们就这样游着,练习着,融入这片叫做“长江”的浩瀚水体。我的声呐图像越来越清晰,我能区分沙地和泥地,能“看”到水底岩石的棱角,能感知水流速度和方向的变化。这就像逐渐擦亮一扇独特的窗户,透过它观看一个由声音构筑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种新的声音闯入了这片水域。
低沉,有节奏,持续不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穿透力极强。不是自然的水流声或生物声,而是……机械的轰鸣。
引擎。船的引擎。
这个认知瞬间刺痛了我的意识。
熊猫的记忆深处,某些画面被搅动:刺耳的枪声(不,不是枪,类似但不同),木材碎裂的声音,人类惊慌的呼喊,冰冷的铁笼……那些是属于更久远前世的碎片,属于一头虎的记忆。混乱而尖锐。
我猛地停了下来,身体僵硬。
波妞立刻察觉,回身将我拢到身边。她发出安抚的脉冲,同时调整声呐方向,对准声音来源。在她的共享图像里,一个巨大的、轮廓复杂的物体出现在远处的水面上方。它破开水面,留下翻滚的尾流和持续的噪音。
船。人类的大船。
浪涛发出镣沉的警戒脉冲,示意家族转向,避开那艘船的航线。噗通却好奇地朝着那个方向探头探脑,被浪涛用身体轻轻挡了回去。
我们向侧面游去,离那轰鸣声越来越远。
但在我体内,那由引擎声引发的记忆涟漪并未完全平息。虎的愤怒与恐惧,熊猫的淡定与守护,还有某种更遥远的、关于忠诚与牺牲的炽热感,以及一种柔软治愈的温暖……它们层层叠叠,像深水下的暗流,悄然存在着。
我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我知道我曾是谁。
但此刻,江水温柔地抚过我的皮肤,母亲温暖的躯体紧贴着我,父亲在前方开辟安全的道路。头顶的气孔提醒我该换气了,我向上浮去,破开水面。
“嗬——咻——”
吸入的空气带着晨雾的湿润和江水特有的腥甜。我看到了一片无比广阔的空,朝霞正将东方的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岸边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那艘船的影子正逐渐变,消失在弯道后方。
我沉回水郑
那些前世的记忆,如同被船尾涡流搅起的水花,在翻腾片刻后,终于缓缓沉落,重新归于江水深处。
现在,我只是呦呦。
一头刚刚开始认识这个水世界的、江豚幼崽。
波妞游过来,用吻部轻轻推了推我的背鳍,示意我跟上家族。她的声呐图像里,前方出现了一片布满柔和起伏的水底沙丘,那是我们日常栖息的区域之一。
我摆动尾鳍,跟了上去。
水流抚过身体,声呐的“咔嗒”声在前方描绘出家园的轮廓。一种全新的、属于长江的生命,就在这温暖的黑暗与银线勾勒的世界里,正式开始了。
而那头叫华安的熊猫,那片他守护过的山林,都成了水底一粒遥远的、闪着微光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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