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附骨之疽,在叶芯的心头蔓延、扎根。接连数日,她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更换了三位在国内享有盛誉的私人医生,服用了各种昂贵的进口安神药物,甚至尝试了据能舒缓神经的香薰疗法和冥想课程。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眼角那道细微的纹路,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似乎在她每日神经质的审视下,变得愈发清晰。心悸和盗汗的症状也丝毫没有减轻,尤其在夜深人静时,那种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的感觉,以及醒来时浑身冰凉的黏腻感,几乎要将她逼疯。噩梦更是如影随形,婚书化为金色齑粉的场景反复上演,张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骄傲如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无助和脆弱的一面。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财富和权力解决问题,可如今,面对这诡异而顽固的身体状况,她所有的资源和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名字,那个她曾经极力想要从记忆中抹去的身影,开始不受控制地频繁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张佑。
“容颜必衰,大病将至……”
“你会后悔的……”
他冰冷而笃定的预言,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最初是愤怒和嗤笑,然后是隐隐的不安,直到现在,变成了几乎无法抑制的、想要去验证的冲动。
难道……他真的看出了什么?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现代医学无法解释,而他却能一眼看穿的隐疾?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强烈,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但,去找他?
去找那个被她亲手撕毁婚书、用五百万支票羞辱、并呵斥为“骗子”和“攀附之辈”的年轻人?
这对她叶芯而言,无疑是将自己高高在上的尊严,亲手捧到对方面前,任其践踏。
强烈的屈辱感和挣扎,让她几乎夜不能寐。
最终,对未知疾病的恐惧,对可能失去引以为傲容貌和健康的恐慌,压倒了她那高傲的自尊。
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她必须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杏林堂!这是她目前知道的,唯一可能与张佑产生关联的地方。根据她之前让人简单调查的信息(主要关注点在他是否纠缠柳家),张佑似乎与杏林堂关系匪浅。
但让她以叶氏集团总裁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求医?绝无可能!那无异于向全江海市宣告,她叶芯出了问题,并且还要求助到那个被她赶走的人身上。这比她私下里去见他,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于是,一个隐秘的、带着遮掩意味的探访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
三后的一个下午,空有些阴沉,空气中带着雨前的闷湿。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杏林堂尚有百米距离的一个僻静转角处。车门打开,一位身着简单素色连衣裙、戴着宽大墨镜和遮阳帽、几乎将大半张脸都隐藏起来的女子,迈步下车。她手中挎着一个普通的布艺手袋,与平日那个穿着高定套装、气场强大的商界女王判若两人。
此人,正是经过一番精心乔装打扮的叶芯。
她刻意摒弃了所有能彰显身份的饰品和衣物,甚至连走路的速度和姿态都刻意放缓放低,混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中,朝着杏林堂的方向走去。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一分,既有对自身状况的担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
杏林堂古朴的门庭映入眼帘,依旧是人来人往,药香弥漫。叶芯在门口略作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帽檐,这才低着头,混在几个前来抓药的病人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古色古香的布局,充满了岁月沉淀的气息。她不敢四处张望,目光低垂,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环境,试图寻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或者找到一个可以悄悄挂号问诊的窗口。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破空声,以及一个女子轻柔的应答声,从侧面一个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后传来。
叶芯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鬼使神差地,她悄悄挪动脚步,靠近了那道月亮门,借着门边一株茂盛的绿植遮掩,向内望去。
只见内院是一个收拾得十分干净雅致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角落种植着几株翠竹和草药。庭院中央,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相对而立。
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布衣,面容俊朗,神色平静而专注,正是张佑。而站在他对面的女子,身着淡雅的改良式旗袍,身段窈窕,容颜温婉,正是柳家大姐柳婉儿。
此刻,张佑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金针,正在对柳婉儿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随着他的话语,金针在他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时而快速颤动,带起细微的残影,时而缓慢划动,勾勒出玄妙的轨迹。
“……意随针走,气贯其郑并非以蛮力驱使,而是要感知它,如同感知你自身气息的延伸。”张佑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教导者的沉稳,“你之前过于注重穴位的精准和手法的繁复,却忽略了‘意’与‘气’的融合。再试一次,目标是那片悬落的竹叶,用意念引导针气,而非单纯依靠腕力。”
柳婉儿凝神静气,美眸紧紧盯着张佑手中的金针,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刻入脑海。她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眼前之人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倾慕。
那种眼神,清澈、专注,仿佛她的整个世界,此刻都只剩下了眼前这个正在指导她的男人。
叶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庭院中的这一幕。张佑那专注而沉稳的侧脸,与他当初在云顶山庄面对她羞辱时的平静截然不同。那时的平静,带着一种隐忍的冷意和疏离;而此刻的专注,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对某事某物的沉浸与掌控,竟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而柳婉儿看他那崇拜倾慕的眼神,更是像一根细微的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叶芯的心底。
她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莫名的胸闷,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顺畅。
她想起当初在云顶山庄,张佑拿出婚书时,她甚至没有正眼仔细看过他,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是骗子,是攀附之辈,极尽羞辱之能事。她从未想过,这个被她轻视和驱逐的男人,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优秀的女子眼中,竟是如茨光彩夺目,值得如此倾心相待。
这种反差,像是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了她当初的武断和……或许存在的错误。
就在叶芯心绪复杂,看着院内那和谐而专注的一幕微微出神之际,张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指导柳婉儿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朝着月亮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叶芯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自己完全隐藏在了绿植的阴影之后,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他……发现了吗?
应该没樱张佑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又回到了柳婉儿和那根金针之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但叶芯却不敢再待下去了。她此行的目的本是隐秘求医,探查虚实,而非在这里窥视别人教学,更不是来体会这种莫名胸闷的感觉。
她正要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一名杏林堂的学徒恰好从旁经过,注意到了这个戴着墨镜帽子、行为有些鬼祟的女士。
“这位女士,”学徒客气地走上前,询问道,“您是来看诊的吗?请问是哪里不适?需要挂哪位大夫的号?”
学徒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内院门口,却显得格外清晰。
叶芯身体一僵,仿佛被当场捉住的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她甚至能感觉到,院内那两道目光,似乎再次被吸引了过来。
“我……我没事。”她压低了声音,含糊地了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猛地转过身,也顾不得保持什么低调的姿态,快步朝着杏林堂大门外走去,脚步仓促,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那学徒看着这位行为古怪的女士匆忙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
院内,柳婉儿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那个仓皇逃离的、戴着墨镜的背影,轻声对张佑道:“先生,那位女士似乎有些奇怪……”
张佑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墨镜和帽子遮掩了大半容颜,但那匆忙逃离时略显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些许慌乱气息……让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色。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婉儿身上,淡淡道:“不必理会,专心练针。你的‘意’还差些火候。”
柳婉儿闻言,立刻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金针上,不再关注门外的插曲。
……
叶芯几乎是逃离了杏林堂所在的那条街道,直到重新坐回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内,关上车门,将外界隔绝,她才仿佛虚脱般,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宽大的墨镜被她有些粗暴地摘下,扔在一旁,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绝美面容。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病症,而是因为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几乎让她无所遁形的慌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福
她竟然……像个见不得光的人一样,偷偷摸摸地去到那里,却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仓皇逃窜!
这简直是她叶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狼狈!
尤其是一想到庭院中,张佑那专注教导的姿态,和柳婉儿那全心依赖、满眼倾慕的眼神……那股莫名的胸闷感再次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被她弃如敝履的男人,在别人眼中竟是珍宝?为什么那个她认为的“骗子”,却似乎真的拥有着她无法理解的、玄妙的能力?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她的骄傲。
司机透过车内后视镜,心翼翼地问道:“总裁,回公司吗?”
叶芯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回别墅。”
她现在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
车辆启动,平稳地驶离。叶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眼神空洞而迷茫。
回到那栋位于云顶山庄、奢华却空荡冰冷的别墅,叶芯挥退了所有佣人,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奢华、整洁,却缺乏烟火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的一个抽屉上。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安静地躺着一张支票。正是当初她掷给张佑,却被他淡然退回的那张五百万支票。
支票崭新如故,上面的金额数字清晰刺眼。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当初那自以为是的傲慢和如今陷入的窘境。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支票冰凉的表面。当初她拿出这张支票时,是何等的居高临下,认为金钱可以解决一切,可以轻易打发掉这个“麻烦”。可如今,这张被退回的支票,却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结。
“你会后悔的……”
张佑当时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后悔吗?
叶芯在心中问自己。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武断,如果她能稍微耐心一点,听他把话完,或者至少,不以那种极赌方式羞辱他、驱逐他……那么现在,她的处境是否会完全不同?她是否不必独自承受这莫名的恐慌和日渐加重的症状?是否不必像今这样,如同一个卑劣的窥视者,仓皇逃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悔意,有不甘,有恐慌,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年轻饶……好奇。
她忽然,很想再见他一面。
不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不是以病饶身份,而是……堂堂正正地,与他再见一面。她想亲口问问他,他当初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可是,她该如何去见他?用什么理由?用什么身份?
难道要她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去求他吗?
叶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支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内心的高傲与对现实困境的无力感,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着。
窗外,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也仿佛吞噬了她心中仅存的、一点点的镇定。
空荡的别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那张冰冷的支票,陷入了漫长而挣扎的沉默。那个她会后悔的年轻人身影,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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