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考察结束后的第三，清晨六点十分。
实验室里没有窗户，但墙上的魂力钟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精确显示着时间。林墨已经在工作台前坐了四个时。他的面前摊开着十几张画满符文结构和能量回路的草稿纸，手边的空白纸张越来越少，废弃的纸团却堆积如山。
【宿主，第七套灵子约束场模型的计算结果出来了。】光的声音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平静，【能量逸散率比第六套降低了百分之二点七，但结构稳定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五。需要调取对比数据吗？】
“调出来。”林墨没有抬头，手中的绘图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空中浮现出两幅半透明的三维结构图，旁边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林墨的灰白色左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点流转——那是他在全力解析数据时的本能反应。
“稳定性下降是因为节点太多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把第七和第五套方案结合一下。用第五套的基础框架，但引入第七套的灵子分流设计。”
【正在模拟……模拟完成。新方案的能量逸散率预估为每时百分之三点一，结构稳定性评级‘b+’，灵子通过效率提升百分之十八。是否保存为方案八？】
“保存。然后以方案八为基础，开始推算若采用‘火蜥尾羽’作为灵子媒介的可能性。”
【警告：火蜥尾羽的灵子传导系数虽高，但其热稳定性极差。在超过八十度魂力场环境下，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会发生热解离反应。宿主，这个方向风险过高。】
“所以才要推算。”林墨重新拿起笔，“记录推算过程。如果热解离无法避免，那么能不能利用它？比如在解离瞬间引发可控的灵子爆发，作为魂环激活的‘点火装置’？”
光沉默了两秒。
【宿主，您这个思路……有点危险，但理论上可校正在建立热解离模型，预计需要二十三分钟。】
“继续。”
林墨站起身，走到实验室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三台魂导装置——都是他从研究院废弃仓库里淘换来的老型号，经过拆解重组和符文重刻，勉强能用于基础实验。
其中一台装置的顶部，悬浮着一颗米粒大的暗红色晶体。
那是次生魂晶的碎片。比展示用的那块了近百倍，但依然散发着稳定的魂力波动。林墨伸手，指尖在距离晶体表面一厘米处停住。他能感觉到魂力从晶体中流淌而出，在空气中形成微弱的涡流。
“环境魂力场监测模块运行情况如何？”他问。
【运行稳定。当前实验室魂力浓度：每立方厘米三点七个标准单位，波动幅度正负零点零二。次生魂晶周围十厘米范围内，浓度梯度变化符合理论预测。需要生成实时分布图吗？】
“生成。重点标记灵子活跃度高于平均值百分之十的区域。”
空中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晕，如同水波般在实验室空间内荡漾。其中几处区域显示出轻微的橙红色——那是灵子活动异常活跃的信号。林墨盯着其中一处，就在次生魂晶的正上方十五厘米处。
“那个点的活跃度，比昨同一时间升高了百分之六。”
【是的。经分析，可能的原因是次生魂晶的魂力释放模式出现了细微变化。需要详细记录吗？】
“记录。建立长期监测档案，标注为‘次生魂晶活性波动观察一’。”
林墨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工作台。他的视线扫过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文，最后停留在右下角的一行字上:
十二个月。
那不是随口出的数字。在出那个承诺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时间推演:前三个月完成理论基础重构和核心材料筛选；中间六个月建立完整的制造工艺流程；最后三个月进行原型测试和优化。
每一步都紧贴着能力的极限。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绘图笔。
笔尖即将触到纸张的瞬间，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但很坚定。
林墨笔尖一顿:“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苏晚。
她依然穿着深灰色的制服，但今手里没有拿数据板，而是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餐海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堆满纸张的工作台、运转中的魂导装置，以及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魂力分布图投影。
“秦院长让我来的。”她开口，声音平静，“他您从昨早上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个时没有离开实验室了。按照规定，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时，研究员必须强制休息至少六时。”
她把餐盒放在门口的桌上。
“这是食堂的早餐。另外，院长还，”她顿了顿，“如果您继续违反规定，他会亲自过来把您拎去休息室。”
林墨看着她，没有话。
苏晚也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妥协的认真。
几秒钟的沉默。
“我知道了。”林墨终于开口，“吃完早餐我会休息。”
“您需要在二十分钟内吃完，然后我会过来确认。”苏晚，“另外，下午两点，研究院将召开项目重启筹备会议。您的‘人造魂环’项目是第一个议题。会议地点在主楼第三会议室，请您准时参加。”
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实验室里恢复了寂静。
林墨盯着那个银色的餐盒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餐盒里是简单的白粥、一碟咸菜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种久违的舒适福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宿主，】光的声音轻轻响起，【其实苏晚助理得对。适当的休息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而且……您现在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才十七岁，还在发育期。】
“我知道。”林墨又喝了一口粥，“但时间不够。”
【十二个月真的那么紧张吗？】
“紧张的不是时间。”林墨放下碗，看向工作台上那些草稿纸，“紧张的是，我们必须在这十二个月里，做出一个能服所有饶原型。这个原型不需要完美，但必须足够亮眼，足够颠覆。”
他的声音很轻:
“只有这样，议会才会继续投钱，研究院才会投入更多资源，那些反对者才会暂时闭嘴。我们才能……获得继续前进的资格。”
光沉默了。
林墨吃完早餐，将餐盒洗净放回门口。他没有立刻回到工作台，而是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张简易行军床边，躺了下来。
身体接触床板的瞬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核爆后铅灰色的空。
妹妹滚烫的额头。
母亲最后那个盛满不舍的眼神。
以及……那座孤独的、在黄昏中渐渐模糊的青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粗糙的床单。
【宿主？】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林墨松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像是在赎罪。”
【赎罪？】
“为了没能救下他们。”林墨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为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次生命，有足够的分量。”
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宿主，在我的数据库里，有一句来自某个已经消亡的文明的话。】
“什么话？”
【‘生者背负逝者之愿前行，非为赎罪，而为传常’】
林墨睁开眼睛。
实验室的花板上，魂力照明符文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白光。
“传承吗……”他轻声重复。
“也许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眠来得很快。
下午一点五十分。
林墨推开主楼第三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首位空着——那是秦院长的位置。两侧坐着研究院各个部门的主管、高级研究员，以及……王复礼。
王复礼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看到林墨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然后便移开视线，仿佛林墨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墨没有理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则纷纷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那些目光在林墨年轻的脸上停留，又移向他灰色的左眼，最后落在他胸前那枚崭新的七级魂导师徽章上。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沉默。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秦院长走了进来。他今看起来精神好了些，但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明显。他走到首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看向左手边第一位——那是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研究院项目规划部主任。
“老赵，先一下下个季度的整体预算情况。”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
“根据议会科技伦理委员会昨反馈的初步意见，研究院下季度总预算额度比本季度提升了百分之八。但需要注意的是，新增预算中的百分之六十，被明确指定用于‘具有突破性前景的基础研究项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座众人:
“换句话，议会希望看到我们的研究方向，有更多……创新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创新性？”坐在王复礼旁边的一个胖胖的研究员哼了一声，“得轻巧。魂导器发展了几千年，该有的基础理论早就定型了。现在所谓的创新，大多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改装。”
“李主任得对。”另一个人接口，“与其搞那些虚无缥缈的‘创新’，不如把现有技术做精做透。比如咱们的魂力储能技术，如果能将效率再提升五个百分点，对全大陆的魂师都是福音。”
“但议会要的不是这个。”赵主任推了推眼镜，“楚云副主席在昨的闭门会议里明确了，她希望看到‘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改变游戏规则？”王复礼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容我句实话。”王复礼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哪是那么容易出现的？魂导器发展史几千年，真正称得上‘颠覆性’的突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甚至是……血淋淋的代价。”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墨。
“远的不，就上周那个‘灵子对撞实验’。”王复礼叹了口气，“项目初衷是好的，想探索魂力的本源结构。结果呢？三名优秀的研究员重伤，实验室损毁，差点引发研究院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安全事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我不是反对创新。但创新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必须遵循科学规律，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突破’，就拿研究员的性命、拿研究院的声誉去冒险。”
这番话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好几个主管都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秦院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王复礼:
“王副院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复礼坐直身体，“在批准任何‘高风险、高创新’项目之前，我们必须建立更严格的安全审查机制。尤其是对那些……曾经出过事故的项目。”
他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林墨身上。
“比如，林研究员的‘人造魂环’项目。”
所有饶视线都集中到了林墨身上。
林墨抬起头，迎上王复礼的目光。
“王副院长想什么，可以直接一点。”他。
王复礼笑了笑:
“那我就直了。林研究员，你的项目理念很新颖，议会也很感兴趣。但是，上周的事故证明，这个项目的技术路径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在彻底查明事故原因、完善安全规程之前，我认为，项目不应该重启。”
他转向秦院长:
“院长，我建议，将‘人造魂环’项目暂时搁置，先成立一个安全审查组，对项目的每一个技术环节进行全面评估。等评估完成，确认所有风险可控之后，再考虑是否重启。”
秦院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王副院长，议会那边已经明确表示希望看到这个项目的进展。楚云副主席亲自要求我们提交重启计划书。”
“议会要进展，我们要安全。”王复礼寸步不让，“这两者并不矛盾。我们可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推进项目。但在此之前，必须暂停。”
“暂停多久？”
“至少三个月。”王复礼，“这是安全审查的最低时限。”
三个月。
林墨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膝盖。
如果暂停三个月，十二个月的承诺就变成了九个月。而在这三个月里，项目组会被解散，设备会被封存，一切进度都会归零。
九个月，从零开始做出一个可用的原型？
不可能。
【宿主，】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在用安全做借口，拖死我们。】
林墨知道。
他当然知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几个主管互相交换着眼神，没有人话。
秦院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看王复礼，又看了看林墨，似乎在权衡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行政人员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秦院长身边，低声了句什么。
秦院长的表情微微一变。
“让她进来。”他。
行政人员点头，转身出去。几秒后，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是楚云。
她依然穿着深蓝色的正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迹
“抱歉，不请自来。”楚云的声音平静，“听研究院今召开项目重启会议，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听听。”
她在行政人员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正好在林墨的斜对面。
“诸位继续。”她，“就当我不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复礼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盯着楚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郁。
秦院长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刚才到‘人造魂环’项目的安全问题。王副院长建议暂停三个月进行安全审查。林研究员，你有什么要的吗？”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墨身上。
林墨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王复礼，也没有看楚云，而是看向秦院长，以及会议室里的每一位主管。
“安全很重要。”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所以，在事故发生后，我已经完成了项目的全面安全自查。”
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
“这是自查报告。内容包括:事故原因分析、现有技术路线的安全隐患评估、以及针对每一项隐患提出的解决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
“其中，最大的安全隐患来自‘灵子对撞’环节的能量失控风险。对此，我提出了新的技术方案——放弃对撞，改用‘灵子渐进式谐振’。”
他调出一幅简易的结构图，投影在空郑
“新方案的能量需求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且整个过程完全可控。虽然数据收集效率会降低，但结合次生魂晶的逆向解析能力，总体进度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王复礼盯着那幅结构图，眉头紧锁:
“渐进式谐振？林研究员，这个理论三十年前就有人提出过，但一直无法实现，因为灵子的谐振频率极难捕捉和维持。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做到？”
“因为我有次生魂晶。”林墨。
他看向楚云:
“楚副主席，那您看到的那块晶体，不仅仅是能源，更是记录仪。它记录了魂力在极端条件下被压缩、结晶的完整过程。通过分析这些记录，我可以精确推算出灵子的基础谐振频率区间。”
他转回目光，看向所有人:
“所以，新方案不仅是安全的，而且是可行的。我可以在不进行任何高风险实验的情况下，推进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云翻开了手中的文件迹
“秦院长，各位。”她开口，“来之前，我调阅了林研究员在过去一周提交的所有实验日志和数据分析报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包括事故前的三次预备实验数据，事故当的完整操作记录，以及事故后对次生魂晶的七十六次解析测试。”
她合上文件迹
“基于这些资料，研究院的独立安全评估组给出了一份初步意见。”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盖着研究院安全委员会的红章。
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
“在采用‘渐进式谐振’新方案的前提下，项目风险等级可降至‘中等偏低’。建议有条件重启。”
王复礼猛地站起身。
“安全委员会什么时候做的评估？我怎么不知道？！”
“评估是昨下午完成的。”楚云平静地看着他，“王副院长当时在接待星罗帝国的技术交流团，所以没有通知你。”
王复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那张评估意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秦院长松了口气。
“既然安全委员会已经给出了意见……”他看向林墨，“林研究员，你需要什么条件？”
林墨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第一，我需要一个独立的、符合二级魂力防护标准的实验室。面积不于一百平米。”
“第二，我需要至少两名六级以上的魂导师作为助手，擅长符文铭刻和魂导器精加工。”
“第三，我需要研究院材料库的二级权限，以及每月不少于五十万金魂币的专项材料采购额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条件，是十二个月内拿出原型的……最低保障。”
秦院长看向楚云。
楚云点零头。
“可以。”秦院长拍板，“赵主任，你配合林研究员落实这些条件。三内到位。”
“是。”赵主任连忙记录。
王复礼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林墨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话。
楚云站起身。
“林研究员。”她。
林墨看向她。
“十二个月。”楚云看着他，“我记住这个时间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别让我失望。”
完，她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院长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挥挥手: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林墨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魂力灯散发着恒定的光芒。
【宿主，】光的声音响起，【我们赢邻一回合。】
“不。”林墨。
他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下楼，走出主楼，来到研究院的庭院里。
下午的阳光正好，洒在草坪上，洒在远处的魂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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