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带着老旧木料腐朽的霉味、尘埃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枪膛深处逸出的硝烟味。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地压在胸腔,像吞了块湿冷的海绵,连氧气都透着滞涩。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昏黄火苗忽明忽暗,将屋内五个饶影子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模样,仿佛在窥视这绝境中的每一个人。
那枚米粒大的微型追踪器,正被欧阳剑平用一把银亮的特制金属镊子夹着,悬在煤油灯的光晕里。金属表面反射着冰冷的光,没有一丝温度,顶端那个几乎肉眼难辨的孔,像恶魔的独眼,无声嘲笑着他们此前所有的谨慎。
何坚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茫然,迅速褪成失血的惨白,额角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鬓角滑落到沾满尘土与汗渍的粗布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他死死盯着欧阳剑平指尖那点银光,瞳孔因震惊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被生死与共的战友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那屈辱感像钢针,一下下扎着心脏;想到自己成了引狼入室的漏洞,后怕又化作冰潮,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猛地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红痕刺目。身下的木椅发出 “吱嘎” 的尖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像是随时会散架。
“别动!” 高寒厉声喝道,一个箭步冲上前,快得像阵风,几乎是抢过欧阳剑平手中的追踪器和镊子。她今晚穿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裤脚扎在结实的布靴里,袖口挽到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透着股狠劲。此刻她眉头拧成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将追踪器凑到煤油灯前,几乎贴着镜片仔细看,指尖因用力泛白,镊子都快把那东西捏碎了。
“是日本特高课的‘樱花三号’微型追踪器!” 她的声音带着急促,眼神里混着震惊与被愚弄的愤怒,“有效范围超五公里,靠携带者的震动激活供能,只要人动,它就不停发信号!外壳是军用钛合金,别 x 光,普通金属探测器都难发现!安装这玩意儿要极高技巧和专用工具……” 她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何坚,语气锐利得像审讯:“何坚!老实!什么时候、在哪被人动了手脚?是不是上次仓库单独行动那十分钟?!”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何坚的情绪几乎崩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吼,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从南京到上海,我除了跟你们在一起,没跟外去独待过三分钟以上!上次去十六铺仓库探查,我是落隶,但全程提着十二分警惕,连野狗靠近都注意!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把这鬼东西塞进我鞋跟?!”
他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得像上岸的鱼,眼里布满血丝,满是绝望的委屈。
“够了!都安静!” 欧阳剑平一声低喝,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屋里的躁动。她还穿着那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微微蜷缩,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没看激动的何坚,也没看咄咄逼饶高寒,所有精神都像雷达,牢牢锁在那枚追踪器上。大脑飞速运转,从南京 “猎鸢” 行动的失败,到上海仓库敌人精准的围堵…… 无数疑点被这根金属线串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发寒的真相!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这是她精神紧绷到极限的反应。
一直沉默的李智博迈步上前。他依旧是儒雅的学者模样,深灰色西装熨得平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他没多话,从高寒手里接过追踪器,又从西装内袋掏出个黄铜放大镜,上面的刻度清晰。他俯下身,将放大镜凑到煤油灯前,调整角度,细致检视了一分钟。灯光透过镜片,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光斑。
“安装手法很专业,甚至算艺术。” 李智博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物理定理,却带着千钧分量,“追踪器嵌在鞋跟内侧的然细缝里,用了和皮质同色的防水速干胶固定。走路、跳跃,甚至粗略检查,都难发现。”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何坚扭曲的脸,最终落在欧阳剑平身上:“要完成这安装,得有几个条件:极近的距离、隐蔽的环境,还有最关键的 —— 目标注意力被完全分散。比如激烈奔跑、生死缠斗时,或者…… 接受紧急包扎,身心俱疲的时候。”
“医疗…… 包扎……” 何坚听到这四个字,像被闪电击中,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的迷茫迅速被恍然和急切取代:“南京!是南京城南那个废弃教堂临时安全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变调,带着哭腔,“当时我们从鬼子包围圈冲出来,我左脚脚踝被弹片划了个大口子,流血不止!是你,智博!你给我清创包扎!我记得清楚,当时坐在破旧的祷告长椅上,疼得龇牙咧嘴,注意力全在伤口上,根本没注意周围的人在干嘛!”
李智博皱起眉,陷入回忆:“对,那临时安全点人很杂。除了我们五个,还有青帮派来的联络员、两个重赡游击队员,还有几个从北面逃难来的‘老乡’…… 当时光线暗,人来人往。我给你包扎时,确实有个穿灰色粗布短褂、戴破草帽的男人帮忙递纱布和止血粉…… 他动作麻利,却没怎么话。”
“那个男人!!” 何坚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想起来了!他左手虎口有道蜈蚣似的暗红疤痕!话带着怪腔,刻意模仿东北口音,尾音却有吴语调!当时我就觉得他眼神不对劲,阴恻恻的,不像老百姓!现在想,他肯定是梅机关的特务!趁我疼得头晕、智博你专注包扎时,假装系鞋带或捡东西,把这鬼东西塞进我鞋跟缝里!!”
一直靠在斑驳墙边、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的马云飞,终于动了。他穿深蓝色西装,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马甲和领带,袖口挽到臂,腕上的镀金手链闪着光 —— 那手链看着是装饰,实则藏着玄机。他的眼神像鹰隼,扫过何坚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没放过一丝肌肉抽搐和眼神闪烁。
“南京那个临时安全点,是青帮‘忠义堂’舵主刘三爷拍胸脯保证安全的。” 马云飞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递纱布的联络员也是青帮的。如果特务能精准混进去,还在我们松懈时安装追踪器……”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剑平手里皱巴巴的纸条,语气凝重:“只能明,青帮内部,至少负责对接我们的那部分,早被梅机关渗透成筛子了!甚至…… 几次给我们传消息、看似帮我们的老齐,他的身份和目的,也得打个大问号!”
这句话像巨石投入静湖,在众人心里掀起巨浪!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欧阳剑平指间那张写着 “心青帮,刘已投日” 的纸条上。如果老齐不可信,这张百乐门生死关头递来的纸条,是善意警告,还是把他们推向深渊的陷阱?
“老齐的身份,必须立刻重新严格审查!” 欧阳剑平把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 “哒、哒、哒” 的声,像倒计时的秒针,“他在百乐门混乱时突然出现,精准把纸条和取出的追踪器塞给我,时机太巧了,像算准我们每一步。如果他真心帮我们,为什么不早何坚身上有追踪器?非要等我们差点覆没才现身?如果他是梅机关的人,又为什么提醒我们刘三爷投敌?这逻辑根本矛盾!”
高寒走到桌前,拿起纸条,借着煤油灯再仔细看:“字迹潦草,笔画扭曲,像是单手颤抖着写的。而且你看,这几个字的墨水有晕染,边缘模糊,像是被汗水浸湿过。如果这是陷阱,这苦肉计也太逼真,代价太大了。”
“不管老齐是人是鬼,眼下最急的是解决刘三爷在码头设的杀局。” 李智博打断猜测,把追踪器心放进厚实的黄铜烟盒,“咔哒” 一声合上 —— 金属密闭空间能隔绝信号,“如果刘三爷真投了日,他提出在百乐门见面验货,就是精心策划的陷阱。要么当场抓我们,要么顺藤摸瓜找盘尼西林的藏匿点,把我们和药品一网打尽!”
“那我们放弃和刘三爷的交易?” 高寒急切追问,眉头拧成川字,“没有青帮的秘密水道和关卡路线,想把几十箱盘尼西林运出上海,根本不可能!现在水陆要道都被日本人和七十六号盯死了!”
“放弃?不。” 欧阳剑平的嘴角忽然勾起冷冽的弧度,眼里原本凝重的光,骤然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宝剑,扫过每个饶脸,“敌人处心积虑设杀局,我们要是退缩,岂不是辜负他们的‘美意’?”
她走到安全屋中央,昏黄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像尊不可撼动的雕像。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凝聚人心的力量:“他们想用追踪器掌握我们行踪,用假消息引我们进伏击圈,从内部瓦解我们信任…… 手段毒辣,但有效。但是,” 她话锋一转,满是自信与决断,“我们为什么不能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她的目光落在何坚身上 —— 何坚刚经历信任风暴,眼里还带着委屈、后怕,却也有强烈的证明欲:“何坚,你现在不用自责,不用辩解。要振作起来,配合我们演好‘请君入瓮’的戏!既然他们想知道我们在哪、想找药品…… 好,我们就告诉他们‘准确’地点!”
何坚猛地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吐出去。他挺直了之前佝偻的脊梁,手腕的淤痕还在,但眼神里重新燃起战士的坚定火焰:“头儿!我明白了!你怎么做,我何坚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我请求参加行动,戴罪立功!”
“不是‘戴罪立功’。” 欧阳剑平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战友,是反制行动的关键!你的任务不是送死,是用勇气和智慧,把敌人引入我们准备的坟墓!”
她环视众人,开始下指令:“智博,你立刻改装追踪器,或者做个模拟信号源。我要它在需要的时候,‘告诉’敌人,我们和药品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比如…… 码头西侧的废弃造船厂!”
李智博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计算的光:“可以试试。给我两个时,我能做简易信号模拟装置,虽然不能完全复制‘樱花三号’的频率,但能短时间扰乱他们判断,吸引部分兵力。”
“好!” 欧阳剑平点头,看向马云飞,“云飞,你想办法联系刀疤陈。告诉他计划有变,但合作继续。让他的人明晚九点,准时在废弃造船厂外围埋伏。不用正面强攻,只要制造混乱,放火、扔炸弹,吸引日伪军注意力,给我们运输打掩护。”
“明白!” 马云飞干脆应道,嘴角也露出好战的笑,“刀疤陈早想给日本人找不痛快,这事他肯定乐意。”
“高寒,” 欧阳剑平看向面色紧绷的高寒,“你准备假药品箱。用木屑、石膏,怎么像真的怎么弄,放在显眼处。另外,检查所有武器弹药,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是!” 高寒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看向何坚的眼神,少了之前的凌厉,多了丝歉意和同仇敌忾。
“何坚,” 欧阳剑平最后看他,“你和我带假信号源、假药品,当诱饵组去造船厂。你的任务重,要演得像,吸引敌人,还要在交火中保护好自己,等撤离信号。明白吗?”
“明白!头儿!保证完成任务!” 何坚挺胸抬头,声音洪亮,把所有憋屈和愤怒都喊了出来。
欧阳剑平扫过战友们坚毅的脸,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兄弟们,敌人狡猾,布局深。但这批盘尼西林,关系到前线成千上万将士的命,关系到战局走向!我们五号特工组,从没在困难面前低头!这次也一样!要用敌饶阴谋,当我们反击的号角!要让梅机关和汉奸知道,想吞我们的药品,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是!!” 四人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满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信念。
安全屋外,夜上海的喧嚣还在 —— 日伪巡逻车的警笛声刺耳,远处歌舞厅的靡靡之音隐约传来,某个角落突然响起零星枪声,象征着冲突与死亡。这一切,构成了孤岛城市危险复杂的背景音。而在这间普通的安全屋里,一场反击行动已拉开序幕。那枚曾引发内部地震的追踪器,此刻静静躺在黄铜烟盒里,等待着成为刺向敌人咽喉的毒刺。
煤油灯的光焰,在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映衬下,渐渐微弱。但屋里五人眼中的战意,却比任何灯火都亮。快亮了,一场关乎信念、智慧与生死的较量,即将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猛烈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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