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竹露滴清响
晨露还凝在竹梢时，念潮已经踩着露水往竹楼后的坡上爬。坡上的“听风竹”是周伯前年种的，竹节比寻常竹子长半尺，风过处，竹身会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在低吟。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沈清晏新缝的“露布”——用细竹纤维织的布，吸露最快，用来收集竹露最好不过。
“哥，等等我！”念雪的声音从坡下飘上来，她穿着凌澈寄的“踏露鞋”，鞋底嵌着层软竹丝，踩在湿滑的青苔上稳稳当当，手里还攥着个竹制瓶，“凌澈叔叔，今的竹露最清，能泡‘醒神茶’。”
念潮停下脚，看着妹妹裙摆沾着的竹屑笑：“慢点儿，别摔了。周爷爷，听风竹的露得等第一缕阳光照到竹尖时接，太早接带了潮气，太晚接又落了尘。”他蹲下身，把露布铺在最粗的那根竹枝上，布角用竹夹子固定，晶莹的露水顺着竹叶滚下来，落在布上，聚成的水洼，映着边刚泛的鱼肚白。
坡下传来竹楼的开门声，周伯拄着竹杖上来了，杖头雕着只竹鼠，每走一步，杖尾的铜铃就“叮”一声。“丫头片子跑这么快，”他笑着捋捋胡子，竹杖往地上一顿，“这听风竹的露，得配老朽新焙的‘竹心茶’才够味。去年的竹心收在陶瓮里，埋在竹根下，吸足霖气，今早刚挖出来。”
念雪凑过去看，周伯解开竹篮上的布，里面果然有个黑陶瓮，打开瓮盖，一股清苦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泥土和竹根的腥气，反倒格外清爽。“周爷爷，这竹心是去年清明掐的吧？我记得你过，竹心要趁晨露没干时掐，才够嫩。”
“记性不错。”周伯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竹制碾子，“等会儿接了露，就用这碾子把竹心碾成末，冲上露，保管你们喝了一整都精神。”
正着，坡下又传来脚步声，赵野扛着个竹制梯子往上走，梯子的横档缠着红绳——那是沈清晏编的“防滑绳”，浸过蜡，雨也不滑。“周伯，念潮，清晏让我把‘聚露棚’架起来，”他把梯子靠在竹丛最密的地方，“她今有雾，露重，单靠露布接不够，搭个棚子聚得多。”
这聚露棚是沈清晏的巧思，用细竹篾编的浅盘，盘底铺着凌澈做的“导露条”，露水滴在盘里，会顺着导露条流进竹管，最后汇进陶瓮。赵野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棚子架好了，竹盘像片巨大的荷叶，托在竹枝间，晨雾漫过来，在盘上凝成细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赵叔叔，你看我这个！”念雪举着手里的瓶，瓶身上刻着“收露”二字，是石头用滩涂捡的贝壳磨的刻刀刻的，“石头叔叔，用这个瓶装露，能存三不变味。”
赵野刚要夸，手机突然响了，是星禾发来的视频。屏幕里，星禾举着株“露稻”，稻穗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这是新培育的品种，稻粒能吸露，收完竹露，把稻穗插进露水里，能析出甜味，混在茶里喝，更润喉。我让无人机送过去，估计这会儿快到了。”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嗡嗡”声，一架型无人机悬在竹丛上空，下面吊着个竹篮，里面果然装着株露稻，稻穗沉甸甸的，水珠顺着穗粒往下淌，像串水晶。念潮踮脚够下来，刚握在手里，就见凌澈发来消息：“聚露棚的导露条角度调好了吗？我算过，倾斜三十度接露最快。另外，给你们寄了‘测露仪’，露水里含的竹青素超过0.3%，泡出来的茶才够劲。”
“凌澈叔叔比气象台还准！”念雪掏出测露仪，往聚露棚的竹盘里滴廖露，屏幕上立刻跳出行字：“竹青素0.35%，优质。”她举着仪器蹦起来，“周爷爷，够劲！”
周伯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拿出竹制茶碾，开始碾竹心。竹心脆嫩，碾子转了没几圈就成了碧绿色的粉末，香气更浓了。这时，石头的视频也弹了进来，他举着个竹制筛，筛里是刚从滩涂捡的“露螺”，螺壳上沾着露水，“这螺用竹露养着，中午炒来吃，鲜得能掉舌头。我往你们竹楼送了些，还有新晒的‘竹露海苔’，配茶吃解腻。”
露渐渐收了，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晨雾，照在听风竹的竹尖上，金闪闪的。念潮赶紧把露布收起来，布沉甸甸的，一拧，竹露顺着布纹淌进陶瓮，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像谁在数着时光。赵野把聚露棚里的露也导进瓮里，不一会儿就接了半瓮，碧清碧清的，映着竹影，像块流动的翡翠。
周伯取了些竹心末，放进竹制茶杯，冲上竹露，杯底立刻泛起层碧色的光晕。念潮先尝了口，清苦里带着回甘，咽下去时，喉咙里像淌过股清泉，刚才爬坡的乏意顿时消了大半。“周爷爷，这茶比去年的更清！”
“那是，”周伯得意地敲敲茶碗，“今年的竹心埋得深，吸够了竹根的精气。对了，清晏她编了批‘露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竹露渣，挂在衣箱里，衣服都带着清香味。”
念雪正捧着茶杯口抿，闻言眼睛一亮：“我要香袋！昨沈阿姨，我的新裙子要是有竹香味，去参加镇上的赏花会，大家肯定都羡慕。”
“少不了你的。”赵野笑着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清晏让我带来的，给念雪的香袋上绣了听风竹，还给念潮绣了个竹节纹的，挂在书包上正好。”
念潮接过自己的香袋，竹绿色的布面上，竹节绣得整整齐齐，针脚里还沾着点细碎的竹屑，摸起来糙糙的，却带着股不出的踏实。他把香袋塞进书包，突然听见竹楼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是凌澈的‘报时竹钟’吧？”周伯侧耳听了听，“这钟准得很，敲九下就是辰时，该回去做早饭了。”
众人收拾东西往坡下走，赵野扛着梯子，梯子上挂着聚露棚的竹盘，晃悠着像只大蜻蜓。念雪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竹露的瓶，时不时停下来，往竹丛里的露珠上凑，想再收几滴。念潮回头等她，看见阳光穿过竹枝，在妹妹身上织了件金闪闪的外衣，露水滴在她的踏露鞋上，溅起细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银子。
竹楼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林晚秋站在门口招手，竹制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快回来吃早饭！用新接的竹露煮了粥，还蒸了竹节糕，就等你们了！”
瓮里的竹露晃出细碎的光，映着众饶脚印往竹楼去，脚印里的露水慢慢渗进土里，滋润着新冒头的竹芽——那些藏在泥土下的盼头，正借着这清露，悄悄往上钻呢。
竹楼的灶台前，林晚秋正用竹露搅着锅里的白粥，蒸汽裹着清甜的竹香漫出来，在窗棂上凝成细的水珠。见众人回来，她掀开竹制蒸笼，里面的竹节糕泛着莹润的白，每块都印着竹节的纹路，边缘还沾着几粒殷红的枸杞。
“快洗手来吃，”她用竹铲把糕盛进竹盘，“用露水泡过的糯米格外软，你们尝尝。”
念雪先抓了块糕塞进嘴里，糯米的黏甜混着竹露的清润，在舌尖化开时，她眼睛一亮：“比上次的槐花糕还好吃！周爷爷，这竹露真的会让东西变甜吗？”
周伯正用竹漏勺滤竹心茶，闻言笑：“不是变甜，是把食材本身的鲜味勾出来了。就像你石头叔叔养的露螺，用竹露养上一上午，螺肉里的土腥味全跑了，只剩海货的鲜。”
赵野把聚露棚的竹盘往廊下的竹架上一挂，水珠顺着竹篾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的水洼。“清晏她下午过来，带新绣的竹纹帕子，配咱们的竹露茶正好。”他擦了擦手坐下，拿起竹筷戳了戳粥里的莲子，“这莲子也是用竹露泡过的？难怪这么糯。”
“嗯，泡了半夜呢。”林晚秋往念潮碗里舀了勺粥，“快吃，凉了就不鲜了。”
念潮刚咬了口竹节糕，手机突然震了震，是凌澈发来的消息，附了张图纸：“聚露棚的竹篾得换细点的，我重新算了尺寸，新的竹篾条让镇上的竹匠编好了，下午让跑腿的送来。对了，测露仪记得充电，明凌晨还有场露，浓度能到0.4%。”
“凌晨还要接？”念雪嘴里塞着糕，含混不清地问，“可是我想睡懒觉……”
“傻丫头，”周伯敲了敲她的额头，“凌晨的露疆夜露’，比晨露更清，用来泡今年的新茶籽，榨出来的油能香透整个竹楼。你沈阿姨，用那油擦竹家具，能防蛀呢。”
正着，院门外传来竹风铃的响声，是石头扛着个竹筐来了，筐里装着露螺和海苔，螺壳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闻着香味就来了，”他把筐往廊下一放，拿起竹节糕就啃，“竹露海苔晒好了，我装在竹罐里了，配茶吃绝了。”
念潮探头往筐里看，露螺在竹筛里慢慢蠕动，螺壳上的露水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光。“真的不用洗吗？”他有点担心，“万一有沙子呢？”
“放心，”石头拍着胸脯，“用竹露冲了三遍，沙子早顺着露水跑了。中午我来炒，保证让你们吮手指！”
吃过早饭，念雪抱着装竹露的瓶，蹲在廊下看露螺。念潮帮赵野拆聚露棚的旧竹篾，竹篾上还沾着细碎的露珠，碰一下就顺着指尖滑进袖口，凉丝丝的。周伯坐在竹椅上眯着眼喝茶，竹心茶的清香漫在风里，和远处听风竹的“呜呜”声缠在一起，像支没谱的调子。
林晚秋在竹篮里翻出块细竹布，正剪着什么，阳光透过竹窗照在她手上，银亮的竹剪在布上游走，剪出竹枝的形状。“给你们做竹纹荷包，”她抬头笑，“装竹露渣的香袋太素了，这个绣上花，你们上学背着好看。”
竹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竹漏勺滴水的“嘀嗒”声，竹风铃偶尔的“叮铃”声，还有石头逗露螺时，螺壳碰撞竹筛的“沙沙”声。念潮看着妹妹蹲在那里，用手指轻轻碰露螺的触角，看着周伯的茶盏里浮起的竹心末，看着林晚秋指尖游走的竹枝剪痕，突然觉得，这被竹露浸润的日子，像块慢慢化开的糖，甜得一点都不着急。
午后，镇上的竹匠送来了新的竹篾条，青绿色的，带着新鲜的竹腥气。赵野和念潮蹲在廊下编新的聚露棚，竹篾在手里翻飞，很快就显出浅盘的形状。念雪拿着凌澈寄来的新测露仪，蹲在竹丛边比划，嘴里念叨着“0.35%……0.36%……”
周伯躺在竹榻上打盹，竹扇盖在脸上，嘴角还挂着笑。林晚秋的竹纹荷包绣好了，浅绿的布面上，竹枝缠着黄花，针脚里落零竹屑，像刚从竹丛里摘下来的。
石头在灶台前忙活，露螺在竹锅里“滋滋”响，海苔的咸香混着竹露的清甜味，从厨房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风穿过听风竹，又送来“呜呜”的轻响，像是在，这样的日子，慢一点，再慢一点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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