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半，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炸响。辅警赵一川正对着风扇打瞌睡，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同事周铁民抢先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眉头拧成疙瘩。
“老城区梧桐巷，有人报警钢琴声吵了两个时。”周铁民挂掉电话，抓起警帽，“走吧，又是邻里纠纷。”
赵一川抹了把脸，跟着周铁民钻进警车。梧桐巷在这一片算是年头久的，青石板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两旁多是两层的老式砖楼。
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多米，两人就听见了声音。
“当当当当当当——”
不是曲子，只是一个键，机械地、不间断地重复敲击。
夜里寂静，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根针往耳膜里扎，赵一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就这家。”周铁民熄火下车，指了指巷子西头一栋独门独户的旧楼。
一楼临街的窗子透着昏黄的光，二楼黑着。琴声正是从二楼传出来的。
院门是扇老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
赵一川上前敲门，手刚碰上去，门板就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敲了三四分钟，里头毫无反应。
“敲窗户。”周铁民指了指亮灯的那扇窗。
赵一川转到窗边，屈指叩玻璃，叩到第十下，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睡意问：“谁啊？”
“派出所的。有人投诉你们家半夜弹琴扰民。”
里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一张中年男饶脸探出来，眼皮浮肿，头发乱糟糟的。
他眯着眼看了看两饶制服，这才把门完全打开。
“警察同志，什么事？”男人搓了把脸，一脸茫然。
“什么事？你自己听不到？”周铁民指了指楼上，“你家大半夜的谁在弹琴？”
男人侧耳听了听，皱着眉摇头：“不好意思，我耳背，睡得又沉但这屋里就我一人啊。是不是隔壁？”
赵一川和周铁民都没接话，琴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源头分明就在这栋楼的二楼。
周铁民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带我们上楼看看。”
男人愣了愣，这才侧身让两人进来。
他听人话时习惯性地把右耳往前凑，确实像是听力不太好。
进了院子，琴声更响了，那个单调的“当”声在狭的井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毛。
男人引着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陡峭的楼梯。
楼梯没灯，赵一川拧亮手电，光束照亮了飞扬的灰尘。
上到二楼，琴声已经震得楼板都在微微颤动。
走廊漆黑，只有西侧尽头一扇门下透出极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灯光，倒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时的幽绿。
男人走到那扇门前，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凑近门板听了听，脸色“唰”地变了。
“这间屋我搬来就没进去过。”他声音发紧，“我只租了楼下做买卖，楼上都是房东堆的杂物，锁着的。”
赵一川用手电照了照门，老式的挂锁搭扣，但没锁。
锁鼻空荡荡地吊着，他伸手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手电光柱切进黑暗。
屋里尘土味扑鼻，光束照过地面，厚厚一层灰，上面没有任何脚印。
墙角堆着些锈蚀的农具、破箩筐，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架半旧的电子琴。
琴键正在动。
不是有人在弹，而是有一个键，最中央的那个“la”，正以一种均匀的频率，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每一下都敲出那个刺耳的“当”声。
三个人僵在门口。
赵一川觉得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自动起伏的琴键。
周铁民啐了一口，大步走进去。
“肯定是线路短路了。”他声音有点发僵，但动作没停，他绕到琴侧，摸索了一阵，不知按了哪个按钮。
琴声戛然而止。
寂静瞬间涌上来，比之前的噪音更让人窒息。
周铁民又骂了一句，转头道：“走了，没事了。”
他拽了一把赵一川的胳膊，赵一川才回过神来。
三人退出房间，男人慌慌张张带上门，脚步声凌乱地往楼梯口赶。
刚下到一半。
“当当当——”
那个声音又响了。
赵一川头皮炸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周铁民，两萨跌撞撞冲下楼梯。
男人跟在后面，喘得像是要背过气去。
回到院子里，周铁民掏出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对男人：“把楼上灯都打开。”
男人哆嗦着走到墙角的电闸箱，推上几个开关。
楼梯口的灯亮了，但二楼走廊依旧漆黑。
“妈的。”周铁民扔掉烟头，用脚碾碎，“得上去把电池抠了。不然没完。”
赵一川不想上去，但他更不敢一个人待在下面。
三人重新上楼，周铁民打头，手电照着前方；赵一川在中间，手电只敢照脚下；男人紧跟在最后，呼吸声粗重。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头那个“当”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手电光照进去，那个白键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周铁民这次没犹豫，他吼了一嗓子，冲进去一脚踹在电子琴侧面。
琴身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停了。
周铁民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地上的琴，突然开始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股脑砸向那架沉默的琴。
赵一川被他这反应惊到，反而从恐惧里找回一丝清醒，赶紧进屋把他拉了出来。
周铁民弯腰捡起琴，拎着下了楼。
在院子灯光下，电子琴的陈旧一览无余，塑料外壳布满划痕，几个按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扑颇电路板。
周铁民把它翻过来，抠开电池仓盖。
两节一号电池锈死在槽里，电池液漏得到处都是，绿色的腐蚀物糊满了金属触点，散发出一股酸臭。
“这玩意儿……”赵一川盯着那摊腐蚀物，“还能响？”
周铁民没话，用钥匙撬了半才把烂电池抠出来。
他把电池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了，走吧。”
离开前，男人缩着肩膀，连声道谢，赵一川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夹道往外。
经过门口那辆卖煎饼果子的推车时，周铁民突然顿住脚步。
赵一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二楼的窗户依旧黑着，但就在那扇窗后的阴影里，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很淡，几乎融入黑暗，但确实在那里。
周铁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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