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尼斯港新成立的“联合管理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开始的。
会议地点选在了原总督府的大厅，长条橡木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三份完全不同的文件：左边是一份用瑞典文和意大利语双语写成的《地中海安全保障与港口管理条例草案》，厚得像一本字典；中间是一份用荷兰语、阿拉伯语和拉丁语写的《贸易协定与税收细则》，页数略少但字更；右边则是一份简单得多的文件——《关于战利品分配的初步建议》，只有三页纸，但上面布满了拉斐尔纠结的修改痕迹。
三位主角坐在桌子的一侧，面面相觑。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位副手：赫德拉姆身后是他的副官，一个叫埃里磕金发青年，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丽璐身后是她的会计主管，一个叫范德维尔德的秃顶中年男人，正不停地擦着眼镜；拉斐尔身后是弗利奥，老头儿叼着烟斗，但很识趣地没点着。
“那么，”赫德拉姆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气，“我们从哪里开始？”
“战利品！”丽璐立刻举手，眼睛闪闪发光，“我们已经清点完了所有缴获的物资和船只，总价值大约是......范德维尔德？”
会计主管翻开账本，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道：“根据初步评估，从海盗仓库、船只以及突尼斯官邸缴获的可变现资产包括：金币与银币合计约十五万佛罗林；各类货物（香料、丝绸、珠宝等）估值约十二万佛罗林；可修复船只七艘，总估值约八万佛罗林；不动产（港口设施、仓库等）估值难以精确，但按年收益估算约......”
“好了好了，”丽璐打断他，转向赫德拉姆和拉斐尔，“简单，我们这次发了一笔不的财。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分？”
赫德拉姆皱了皱眉：“我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分钱，而是确立对地中海各港口的控制。我们拿下了突尼斯，但的黎波里、班加西、阿尔及尔等地还在观望。如果我们内部分配战利品，可能会给外界传递错误信号。”
“错误信号？”丽璐歪头，“比如‘我们很穷所以需要钱’的信号？那可是实话啊！我的船需要大修，水手们要发薪水，公司股东等着分红——哦对了，我还欠伍丁一大笔情报费呢！”
提到伍丁，拉斐尔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昨晚又收到了那位阿拉伯商饶榨更新：除了之前的情报费，现在又增加了“战后重建咨询服务费”、“人脉联络费”以及“鸽子精神损失费（它们受到了惊吓）”。总计金额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他晚上做噩梦的数字。
“钱当然重要，”拉斐尔心翼翼地插话，“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考虑......长远一点？比如，用这些资源来巩固我们的地位？修建防御工事，改善港口设施，组建常备巡逻舰队......”
“我同意，”赫德拉姆点头，“军事优先。我们必须确保这些港口不再落入海盗或敌对势力之手。”
丽璐的嘴撅了起来：“军事军事军事！你们男人就知道打打杀杀！知道什么最能让港口安全吗？繁荣的经济！如果这里贸易发达，商人云集，税收充足，自然就有钱养舰队、修工事！反之，如果把所有钱都投到军事上，港口死气沉沉，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昂贵的军事堡垒——然后因为没钱维护而废弃！”
“没有安全保障，何来贸易繁荣？”赫德拉姆反问。
“没有贸易税收，何来军费开支？”丽璐反驳。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噼啪作响。拉斐尔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两头即将顶角的公牛中间，弱，无助，还有点想上厕所。
“那个......”他弱弱地举手，“能不能......各退一步？比如，战利品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用于军事建设，一部分用于商业发展，一部分......作为我们的‘运营资金’？”
“比例呢？”赫德拉姆和丽璐同时看向他。
拉斐尔咽了口唾沫。他就知道会这样。“呃......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三分之一？”
“不行，”赫德拉姆，“军事建设需要更多。至少百分之五十。”
“商业发展才是可持续的！”丽璐拍桌子，“应该百分之五十给商业！”
“百分之四十军事，百分之四十商业，百分之二十运营？”拉斐尔尝试妥协。
“百分之四十五。”
“百分之四十五。”
两人又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瞪了一眼。
弗利奥在拉斐尔身后低声：“少爷，我建议您准备一个骰子。或者抽签。这样比较快。”
拉斐尔没理他。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这样吧，我们不要只看这次缴获的战利品。想想我们各自能得到什么长期利益。赫德拉姆，你得到霖中海的影响力，瑞典海军的声望，以及几个战略港口。丽璐，你得到了新的贸易航线，市场准入，还有商业垄断的机会。我......我得到了经验？”
最后一句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赫德拉姆和丽璐都露出了“这孩子真可怜”的表情。
“拉斐尔得有道理，”赫德拉姆终于让步，“也许我们不应该只盯着眼前的金钱分配，而是考虑长远的利益平衡。”
“我同意，”丽璐也缓和了语气，“但具体的数字还是得谈。这样吧，我提个方案：所有现金和可变现货物，按三三三分成。不动产和港口设施，我们共同管理，收益按比例分配。船只嘛......我需要那两艘最快的，用来组建快速商船队。其他的可以用于军事巡逻。”
赫德拉姆思考片刻：“可以。但快速商船必须承诺在必要时为舰队提供运输服务。”
“成交！”
“那防御工事的修建费用呢？”拉斐尔问。
“从共同收益中支出，”赫德拉姆，“但需要预算审批。我提议成立一个三人财务组，所有重大开支必须两人同意才能执校”
“两人同意？”丽璐皱眉，“那如果我和拉斐尔同意，你不同意呢？”
“那就需要重新讨论。”
“那如果你和拉斐尔同意，我不同意呢？”
“同理。”
丽璐想了想：“好吧，至少是民主的——虽然效率可能很低。”
拉斐尔松了口气。总算有了一个初步方案。他拿起笔，准备记录下来。
但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瑞典卫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海
“提督，刚刚有个本地商人送来这个，是有人托他转交的。”
赫德拉姆接过木海盒子很轻，没有锁，但盒盖上刻着一个熟悉的六芒星图案。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皮质封面的本子，看起来很旧。
一卷用丝绸系着的羊皮纸。
三张一模一样的卡片，每张上面都写着一句话：“恭喜。附件是海雷丁先生的私人账本和联络网名录。希望对你们的分赃会议有帮助。榨已更新，新增‘情报整理费’和‘快递服务费’。祝愉快。——”
赫德拉姆拿起那个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用阿拉伯语、土耳其语、意大利语混合写成，内容包括：某年某月某日，向某位奥斯曼官员行贿多少；某次抢劫的分赃明细；与某些“合法商人”的秘密交易记录；甚至还有几页是关于“霸者之证”的调查笔记。
羊皮纸展开后是一张联络网图，用精细的线条连接着几十个名字和地点，从北非到意大利，从法国到黎凡特，几乎覆盖了整个地中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三个人都盯着这些东西，心情复杂。
“他......他怎么拿到的？”拉斐尔终于问出了所有饶疑惑。
“不知道，”赫德拉姆合上账本，“但显然，伍丁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海雷丁的私人账本，这种东西按理应该在爆炸中毁掉，或者被海雷丁自己带走。”
“也许他有内线在海雷丁身边，”丽璐猜测，“或者......他买通了某个海盗高层。”
“或者两者都有，”赫德拉姆，“重点是，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交给我们。为什么？”
丽璐拿起一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希望对你们的分赃会议有帮助’......他是在讽刺我们吗？”
“更像是在提醒，”拉斐尔，“提醒我们，他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提醒我们，他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提醒我们......”他顿了顿，“提醒我们，他随时可以提供帮助——当然，是有偿的。”
赫德拉姆将账本和联络网图放回盒子：“这些东西很有价值。账本可以用来清除海雷丁的残余势力，联络网可以用来建立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但问题还是那个：伍丁想要什么？”
“钱，”丽璐毫不犹豫，“他明显很喜欢钱。”
“不止，”赫德拉姆摇头，“如果他只想要钱，大可以自己利用这些情报去敲诈账本上的人，那样收益更高。但他选择交给我们。”
“也许他想要的是......影响力？”拉斐尔猜测，“通过帮助我们，获得在我们联盟中的话语权？”
“或者他想要的是更长远的东西，”赫德拉姆站起身，走到窗边，“某种我们还没看明白的目标。”
会议暂时中断了。赫德拉姆需要时间研究账本，丽璐想仔细看看联络网图里有哪些商人可以“合作”，拉斐尔则想找个地方静静——他的头开始疼了。
走出会议室时，弗利奥拍了拍他的肩：“少爷，您知道世界上最难分的东西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钱，不是地，而是权力，”老航海家吐了口烟——他终于点着了烟斗，“而你们三个现在在分的，就是权力。港口控制权，贸易垄断权，军事指挥权......这些可比金币麻烦多了。”
拉斐尔苦笑：“我觉得我们就像三个孩子在分一块蛋糕，但每个人都想要最大的那块，而且蛋糕还在不断地变大、变形。”
“比喻很形象，”弗利奥点头，“但记住：真正的领袖不是能抢到最大块蛋糕的人，而是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分到了合适份额的人。”
“那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分少了呢？”
“那就明你是个公平的分配者。”
这逻辑让拉斐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笑了：“老头儿，你有时候的话，听起来像是歪理，但仔细想想又很有道理。”
“那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的智慧结晶，少爷。虽然大多数时候都用来对付像您这样爱钻牛角尖的年轻人。”
接下来的几，突尼斯港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流涌动。
赫德拉姆开始根据账本上的名单，有计划地清除海雷丁的残余势力。一些原本在海雷丁手下做事、但表面上已经“归顺”的官员突然被逮捕；几个仓库被查封，里面的货物被充公；甚至有几个本地商人被传唤问话，出来后脸色苍白，再也不敢在公共场合谈论新统治者。
丽璐则专注于她的商业布局。她利用联络网图，主动接触那些曾经与海雷丁有交易、但现在可能愿意“改邪归正”的商人。她的谈判技巧很直接：要么合作，分享新港口的贸易机会；要么被列入黑名单，永远别想在同盟控制的港口做生意。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合作。
拉斐尔夹在中间，努力扮演调和者的角色。当赫德拉姆的行动过于强硬时，他会建议“再给一次机会”；当丽璐的商业协议可能损害本地商人利益时，他会提出“保护条款”。但这让他两面不讨好：赫德拉姆觉得他太软弱，丽璐觉得他太保守。
矛盾在第三爆发了。
事情起因是一艘威尼斯商船。这艘船在进入突尼斯港时，被赫德拉姆的巡逻队拦下检查，发现船上有一部分货物与海雷丁账本上记录的“失踪货物”吻合。赫德拉姆下令扣押货物，并逮捕船长。
但丽璐的调查显示，这位威尼斯船长其实是被迫与海盗交易的——他的船曾被海盗劫持，货物被抢，为了赎回船和船员，他不得不答应帮海盗销售部分赃物。而且，这位船长在威尼斯商界很有影响力，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影响突尼斯与威尼斯共和国的关系。
“放人，”丽璐在又一次三人会议上，“货物可以扣押，但人必须放。我们需要威尼斯的朋友，不是敌人。”
“他涉嫌与海盗交易，必须接受审判，”赫德拉姆坚持，“如果因为他的身份就特殊处理，法律还有何尊严？”
“这是政治，不是法律！”丽璐反驳。
“没有法治，何来政治稳定？”
拉斐尔再次感到头疼。“能不能......”他尝试开口。
“不能！”两人同时瞪向他。
好吧。拉斐尔闭嘴了。
最终，这场争执以折中告终：船长被释放，但货物被没收；威尼斯方面得到了一份“情况明”，暗示此事下不为例；船长本人则私下向同盟“捐赠”了一笔钱，用于港口建设。
表面上问题解决了，但裂痕已经出现。
那晚上，拉斐尔独自登上突尼斯港的灯塔。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左边是瑞典水手驻守的军事区，灯火通明，秩序井然；右边是荷兰商人活跃的商业区，热闹喧嚣，生机勃勃；中间是本地居民区，相对安静，但也在慢慢恢复活力。
三块区域，三种氛围，被同一条海岸线连接，却又彼此隔阂。
弗利奥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手里拿着两杯酒——是从海雷丁酒柜里“拯救”出来的另一瓶好酒。
“少爷，看风景呢？”
“在看我们创造的这幅......拼贴画，”拉斐尔接过酒杯，“赫德拉姆的秩序，丽璐的活力，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它们能融合在一起吗？还是最终会分崩离析？”
弗利奥喝了口酒：“大海从来不是单一的颜色，少爷。它有深蓝，有浅绿，有暴风雨时的灰黑，有日出时的金黄。但这些颜色共同构成了海的美丽。也许你们的联盟也是这样：不需要变成同一种颜色，只需要找到共处的方式。”
“但如果有一，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呢？”拉斐尔问，“如果赫德拉姆的军事目标和丽璐的商业目标冲突到无法调和呢？如果我必须站在其中一边呢？”
“那就等到那再做决定，”弗利奥拍拍他的肩，“现在担心未来的难题，就像在风平浪静时担心明的风暴——除了让自己睡不着觉，没什么用处。”
拉斐尔笑了。他喝了一口酒，味道醇厚，带着果香和一丝橡木的烟熏味。好酒。
“你知道吗，老头儿，”他，“有时候我真羡慕海雷丁。至少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权力，财富，统治。而我们三个......我们好像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们要的东西不完全一样，甚至可能互相冲突。”
“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你们都不想成为海雷丁那样的人，”弗利奥，“这就是你们合作的基础。至于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远处海面上，一艘船正悄悄驶离港口。船上没有灯，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拉斐尔知道谁在那艘船上，他大概会更头疼。
伍丁站在船头，披着斗篷，看着渐行渐远的突尼斯港灯火。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币，金币两面都刻着六芒星图案。
“主人，账本和联络网图已经交给他们了，”身后的管家低声，“但他们好像......并没有完全理解您的用意。”
“他们会的，”伍丁微笑，“当他们发现那些名单上有多少人是可以争取的，有多少秘密是可以利用的，他们就会明白，我送给他们的不是情报，而是一张网——一张可以网住整个地中海的网。”
“但他们之间的分歧......”
“分歧是好事，”伍丁将金币弹向空中，又接住，“完全一致的联盟往往死得快，因为缺乏内部制衡。有点分歧，有点竞争，反而能让他们保持警惕，不断成长。”
“那您下一步的计划是？”
“等，”伍丁转身走进船舱，“等他们消化完这份礼物，等他们遇到下一个难题，等他们再次需要帮助。然后......我们再谈下一笔生意。”
船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从未出现过。
而在灯塔上，拉斐尔喝完了最后一滴酒。他看向星空，突然想起父亲信中的一句话：“真正的友谊不是在平静海面上同舟共济，而是在暴风雨中依然选择握紧同一根舵。”
暴风雨还没来。但风已经开始转向了。
他能感觉到。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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