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卷着粗砺的沙砾,狠狠抽打在厚重的车帘上,发出沉闷又令人烦躁的噼啪声。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最后一丝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的味道。窗外,南诏国那熟悉的、带着湿润绿意的山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风蚀得沟壑纵横的荒凉戈壁。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偶尔可见几棵虬枝盘曲、姿态狰狞的老树,顽强地扎根在贫瘠的岩石缝里,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沉默而固执的生灵。
云昭(林晚)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即使隔着厚厚的锦缎帘子,也能感受到外面那截然不同的、带着蛮荒气息的凛冽寒意。南诏皇宫的阴冷潮湿是浸入骨髓的折磨,而这里的酷烈,则像是要将人连皮带骨地风干、碾碎。她紧了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披风——这是她能带出来的、最不起眼的一件,南诏皇室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吝于给她这个“和亲公主”。
昨夜短暂的休整并未带来多少安宁。墨羽回报的零星踪迹像无形的阴云笼罩在队伍上空,虽然新的袭击并未发生,但那潜藏的威胁感如同附骨之疽,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与萧珩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苍梧密信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那近乎确认的身世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归属感,也带来了巨大的、难以预估的风险。她将信的内容含糊其辞地透露给了萧珩,只是“故国旧识”的回应。萧珩当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探究的光芒锐利得几乎要将她穿透。他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了然?算计?还是更深沉的审视?
而萧珩在峡谷刺杀中展现出的、远超“纨绔”范畴的狠辣与精准,以及他对北狄内部反对势力的熟悉,都让她心中的警铃大作。他到底还隐藏了多少?这脆弱的同盟,究竟是通向复仇的唯一生路,还是踏入另一个更精心编织的陷阱的前奏?信任如同这戈壁上的细沙,看似握在手中,却随时可能从指缝溜走。
“殿下,前方已到北狄边境哨卡。” 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略显疲惫但依旧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云昭纷乱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那个怯懦、惶恐、对前路一无所知的“云昭公主”。掀开车帘一角,刺目的阳光和更猛烈的风沙立刻灌了进来,她眯起眼望去。
一道由粗大原木和夯土构筑的简陋关卡横亘在黄土路上,几面绣着狰狞狼首的黑色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粗犷而蛮横的气息。关卡前,一队骑兵勒马而立。与南诏护卫身着轻便皮甲、注重仪容不同,这些骑兵身披厚重的、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皮甲,内衬似乎是坚韧的毛毡。他们身材魁梧,面容被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而冷漠,毫不掩饰地扫视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和亲队伍。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格外高大健壮,鬃毛飞扬,打着响鼻,透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
为首的一名军官,约莫三十多岁,脸庞黝黑,一道陈旧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耳根,为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南诏的护卫队长,手中粗糙的马鞭随意地拍打着自己的皮靴,姿态倨傲无比。
“来者何人?通关文牒!”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语气里没有丝毫对“公主銮驾”应有的尊重。
护卫队长强忍着被轻慢的怒意,双手奉上盖有南诏玉玺和北狄印鉴的和亲文书与通关文牒:“南诏国云昭公主奉旨和亲,前往贵国都城。此乃通关文书,请将军验看。”
那疤脸军官慢条斯理地接过文书,粗糙的手指随意地翻动着,眼神却越过护卫队长,像审视货物般肆无忌惮地扫向云昭的车驾,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的目光甚至在队伍中那些携带的、象征性的“嫁妆”箱笼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仿佛在:就这么点寒酸东西?
萧珩的马车就在云昭前方不远。此刻,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懒洋洋地掀开,露出他那张依旧带着宿醉般慵懒、眼下却因风沙而显得有些灰扑颇俊脸。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被外面的风沙和喧闹吵醒,很是不耐烦。
“吵什么吵?扰了本王清梦!”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纨绔子弟的骄纵,对着疤脸军官的方向嚷嚷,“这破地方风沙真大,吹得本王头疼!赶紧的,查完放行,本王要去城里找个舒服地方喝酒暖暖身子!” 他一边抱怨,一边嫌弃地用一块丝绸帕子捂住口鼻,仿佛多吸一口这北狄的空气都让他难以忍受。
疤脸军官的目光这才从云昭的车驾转向萧珩,眼中的轻蔑更甚,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显然,这位“纨绔王爷”在北狄境内的名声,并不比在南诏时好多少。他草草扫了几眼文书,确认无误后,随手丢回给护卫队长,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行了,过去吧。”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进了北狄地界,都给我安分点!别惹事,否则……”他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扫过云昭的车驾,那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他特意顿了顿,马鞭指向荒凉的戈壁深处,“这地方,狼多,风沙更大,丢个把人……嘿,可太寻常了。” 那声短促的冷笑,像冰锥一样扎在众人心头。
护卫队长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只得沉声下令队伍通过关卡。
沉重的木栅栏被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当云昭的车轮碾过那道象征着国界的、刻着模糊图腾的石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上来,远比戈壁的风更冷。那道石线,仿佛割裂了过去与未来。身后,是囚禁她、折磨她、最终将她抛弃的南诏,纵然是地狱,也是她熟悉的地狱。而前方,是萧珩口中龙潭虎穴的北狄,是生父云峥所在的苍梧的方向,更是无数明枪暗箭、深不见底的权力漩危
萧珩的马车率先通过,他似乎对军官的威胁毫不在意,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车厢里,只留下一串虚浮的马蹄声。云昭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些北狄骑兵冰冷审视的目光。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风沙拍打车壁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疤脸军官那句充满恶意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丢个把人…可太寻常了。” 这绝非虚言恫吓。进入北狄,她这个“敌国”送来的、不受宠的公主,身份只会更加尴尬,处境只会更加危险。南诏想她死,北狄内部有人不想和亲成功,甚至她那位未曾谋面的生父,他的态度和立场也如这戈壁的风沙一般模糊难辨。
萧珩呢?这个她刚刚与之结盟,却又因彼此秘密而心生猜忌的男人,在这片属于他仇敌的土地上,他的“纨绔”伪装能维持多久?他的承诺,在真正的风暴面前,又有几分重量?他刚才看似愚蠢的抱怨,是纯粹的表演,还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提醒她前路的坎坷。云昭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尘土气息的披风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也在悄然滋生——那是刻骨的恨意,是对复仇的执着,是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要撕碎那些将她推入深渊之饶决心。
风沙在车外呜咽嘶吼,如同这片陌生土地发出的低沉咆哮。云昭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从车轮碾过界碑的那一刻起,那个在南诏皇宫里隐忍苟活的“云昭”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林晚。而林晚的路,注定要用血与火铺就。
她深吸一口气,那干燥粗粝的空气刮得喉咙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怯懦被彻底压下,只剩下磐石般的冰冷与警惕。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萧珩那辆看似散漫的马车,投向更前方荒凉的地平线。
北狄的风沙,原来也吃人。而她,必须比这风沙更冷,更硬。只是,环顾这虎狼之地,唯一能暂时依靠的,竟只有身边这头心思难测的“豺狼”。这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寒意。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这踏入敌国的第一步,便已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北狄的风沙,到底会将她吹向何方?萧珩那张玩世不恭的面具下,又藏着怎样致命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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