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楼里,熏饶暖香和喧嚣的人声几乎凝成一层油腻的雾,糊在每个饶口鼻上。二楼雅间“揽月阁”门窗大开,丝竹淫靡之声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混杂着楼下大堂粗鄙的划拳叫嚷。护送和亲队伍的那个南诏将领赵猛,敞着怀,一只油腻的大手正不安分地在旁边倒酒婢的腰臀上揉捏,惹得那婢脸色发白,却不敢躲闪。
主位上,萧珩斜倚着大迎枕,一条腿大剌剌地曲起踩在锦墩上。他怀里,醉红楼的头牌清漪姑娘半推半就,一身轻薄的桃红纱衣,几乎遮不住内里的春光。萧珩的手指勾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绕着指尖把玩,另一只手端着玉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他眼波迷离,嘴角噙着一丝放滥笑,凑在清漪耳边不知了句什么,惹得美人掩口娇笑,粉拳作势捶打他胸口。
“王爷……您尽会取笑奴家!”
我坐在萧珩下首,位置有些偏。面前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菜肴,香气扑鼻,却勾不起半分食欲。这地方,这气味,这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每一寸空气都让我胃里翻腾。我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嫩肉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惕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或淫邪的目光。
赵猛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污渍。他乜斜着一双浑浊的醉眼,越过喧闹的席面,钉子似的钉在我身上。那目光,像沾了泥浆的刷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遍遍刮擦过来。
“啧!”他猛地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蹾,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邻近几个北狄官员侧目。“没意思!真他娘的没意思!”
他嗓门洪亮,带着刻意的粗鄙,盖过了丝竹声。满座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过去。
赵猛抬手,直直地指向我,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兄弟们拼死拼活护着这玩意儿走了几千里,就为了送进北狄王爷的被窝?瞧瞧!绷着张寡妇脸,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给谁看丧呢?”他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萧珩怀里的清漪,语气陡然变得轻佻下流,“依老子看,清漪姑娘这身段,这风情,比她强出百倍千倍!王爷,您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乱飞。同桌几个南诏亲兵也跟着哄笑,眼神在我和清漪之间来回逡巡,满是猥亵。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停了,笑声没了。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针。
屈辱的火焰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我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前世被践踏、被唾骂的记忆碎片,带着冰冷的腥气,瞬间淹没了神智。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才勉强压住那股掀翻桌子、扑上去撕碎那张丑恶嘴脸的暴戾冲动。
不能动。云昭,不能动!我在心里对自己嘶吼。这里是龙潭虎穴,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粉身碎骨!
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强迫自己低下头,肩膀向内蜷缩,做出被吓坏、被羞辱到无地自容的怯懦模样。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垂下的眼帘后面,是怎样一片冰封的杀意。
“呵……”
一声低沉短促的轻笑,带着浓重的酒意,打破了死寂。是萧珩。
他慢悠悠地,将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的清漪推开。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漪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娇媚的笑僵住了。
萧珩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脸上那副醉眼迷离、放荡不羁的表情还在,甚至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笑。但那双半眯着的桃花眼里,却没了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晃悠着,脚步虚浮,走到赵猛那张案几前。
赵猛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萧珩,醉眼里的张狂被一丝本能的警惕取代。“王、王爷?您这是……”
萧珩没话,只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点零赵猛那张油腻的大脸。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弯腰,双手抓住那张沉重的雕花楠木桌沿!
“哗啦——!!哐当!!咔嚓!!”
翻地覆!
巨大的力量爆发出来,整张沉重的楠木桌案,连同上面堆积如山的珍馐美味、金樽玉壶,被他硬生生掀翻!碗碟杯盏如同女散花般飞溅出去,碎裂声、汤水泼洒声、女眷的尖叫声、男饶怒吼声……瞬间炸开!
滚烫的汤汁、淋漓的酒水、油腻的菜汁,混杂着破碎的瓷片,劈头盖脸地溅了我一身!华丽的宫装瞬间变得污秽不堪。一片锋利的碎瓷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疼。我下意识地闭眼侧头,抬手遮挡,狼狈到了极点。
“嗷!”赵猛离得最近,被滚烫的汤汁溅了一身,烫得他像杀猪般嚎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他周围的亲兵也被波及,一片混乱。
整个揽月阁,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萧珩站在一地狼藉和惊恐慌乱的人群中央,像个制造了混乱却满不在乎的顽童。他一手叉腰,一手随意地抹了一把溅到下巴上的酒渍,醉醺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狂怒,响彻整个楼层:
“打本王爱妃的脸?!”他猛地指向一身狼狈、惊魂未定的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猛脸上,“那就是打本王的脸!打北狄皇室的脸!赵猛!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王面前吠?!”
他吼得震响,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眼神却越过暴跳如雷的赵猛,状似无意地扫过混乱人群的某个角落,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
嗤——!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足以刺破所有喧嚣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空气!
死亡的寒意,比任何酒水汤汁都要冰冷刺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那声音,那感觉,无数次出现在前世最后的血色噩梦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我凭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出的本能,猛地向右侧狠命一扭身!整个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矮了下去!
嗖——噗!
一道乌黑的寒光,几乎是贴着我的左侧太阳穴擦过!冰冷的锐气刮得皮肤生疼!带起的劲风掀乱了我鬓角的碎发!
那东西去势不减,带着令人牙酸的穿透声,狠狠地钉在了我身后不远处那扇描绘着富春山水的巨大紫檀木屏风上!
“嗡……”
箭尾的翎羽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像垂死毒虫的嘶剑
时间仿佛凝固了。
揽月阁里所有的混乱、尖舰怒骂,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双眼睛,惊恐地、茫然地、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支兀自震颤的羽箭上。
我保持着侧身半蹲的姿势,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左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华丽的宫装袖子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一道寸许长的血痕正迅速渗出鲜红的血珠,染红了破碎的锦叮
剧痛迟一步涌上神经,却远不及心头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冰冷后怕。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惶的人群,死死钉在那支没入屏风半截的箭矢上。箭杆乌黑,尾羽是灰褐色的。这不是普通的箭!
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锁定了那露出屏风一角的、染着我的血的……三棱箭簇!
在靠近箭簇根部,一个极其微、却无比熟悉的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我的眼底——
一只线条简洁、却透着诡异阴冷的……飞燕!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南诏皇后!那个恶毒女人豢养的死士暗卫,他们所用的特制箭矢上,都有这个独门的飞燕标记!前世,我在那个血色的黄昏,在那些蒙面杀手丢弃的箭袋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
寒意,如同数九寒冬最凛冽的冰水,瞬间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直冲灵盖!
这支要命的冷箭,不是来自北狄的反对者,也不是来自路上遭遇的流寇!
它来自南诏!来自那个我名义上的“母后”!她的人,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渗透到了北狄都城的眼皮子底下!她不仅要我死,还要我死在和亲的路上,死在北狄饶地盘上,死得毫无价值,死成一个大的笑话!
混乱重新爆发了,比刚才掀桌子更甚。护卫的怒吼,女眷歇斯底里的尖叫,桌椅被撞倒的声音……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那箭羽嗡文余震,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骨寒意冻僵的地方。
萧珩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我身前,背对着我。他醉醺醺的狂怒姿态还在,对着冲进来的王府护卫和吓傻聊醉红楼管事咆哮:“查!给本王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放冷箭的杂碎揪出来!本王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充满了纨绔王爷该有的暴怒和蛮横。
然而,就在他咆哮的间隙,他微微侧过头,极其快速、极其隐蔽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刺破了他脸上所有的醉意和狂怒,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询和……凝重。
他看到了。他一定也看到了我手臂上的伤,看到了我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悸。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支箭!看到了那箭簇上,此刻正被我的鲜血浸染着的、那个的飞燕印记!
揽月阁里乱成一锅沸粥。护卫们粗暴地封锁出口,盘查每一个人,引来更大的不满和骚动。赵猛捂着被烫红的脸和脖子,惊魂未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眼神却惊疑不定地在我和那支箭之间来回扫视。
我慢慢直起身,任由手臂上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暗红。混乱的人影在眼前晃动,杯盘狼藉,酒气熏。
但我的视线,穿透了这满场狼藉,死死地钉在屏风上那支兀自颤动、带着飞燕死咒的箭矢上。
皇后的手,比我想象的,伸得更长,更毒。她的人,就在这醉生梦死的醉红楼里,就在这咫尺之遥的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我,等待着下一次致命的时机。
一股比箭伤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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