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
那个曾经在草原上为她追逐风的少年,那个会在第一场大雪后为她折来梅花的十四爷。
如果她不去,他今晚必死。
皇太极已经动了杀心,他只需要一个理由,或者,皇太极把这个理由强加在她身上。
许久,久到烛泪凝结。
“我去。”
一滴泪,终于挣脱了束缚,滚落脸颊,无声地滴在那卷散开的《史记》上。
皇太极的眼中终于闪过几分满意,随后对外面宣道:“进来。”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名太监垂着头,快步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放下东西后,又迅速退了出去。
托盘里,不是她熟悉的满洲旗装。
而是一套精致繁复的汉家女子服饰。
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淡雅的兰花,旁边还放着几本印刷考究的汉人诗词孤本。
“换上吧。”
皇太极指了指那套衣服。
“洪承畴是汉人,是读书人。他喜欢红袖添香,喜欢举案齐眉。”
布木布泰看着那套衣服。
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冰凉滑腻的丝绸。
“好。”
布木布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绝美的脸。
她拿起妆台上的金剪刀。
咔嚓。
一缕青丝,飘然落下。
她拿起那缕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是很多年前,多尔衮送她的。
她将断发塞进香囊,然后,没有半分犹豫,将它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呼——
火焰骤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个香囊,也吞噬了那缕青丝。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
火光映照下,布木布泰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那双原本温婉如秋水的眸子,此刻透出几分凌厉。
她看着皇太极,嘴角竟微微上扬,一抹凄艳绝伦的笑。
“大汗放心。”
“布木布泰此去,定不辱命。”
她走向那套汉家衣裳,双手直接解开了身上的女真服,露出了粉色的抹胸,胸口绣着一朵艳红的杜鹃花。
“既然大汗舍得。”
“那臣妾,便让那洪承畴,为我大金所用,俯首称臣……”
义州提督府,后堂。
窗外春光正好,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墙角探出头,一阵微风吹过,微微抖动。
洪承畴坐在书案前,正捏着一支狼毫楷。
手很稳。
笔尖却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案角压着几份军报,但他此刻的身份不是辽东提督。
只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英都霞美乡一个离家多年的丈夫。
一滴墨,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
终于,洪承畴下笔了。
“莲心吾妻如晤:”
“一别数载,音信杳然。今日提笔,恍如隔世。为夫此前身陷囹圄,几度生死,非不愿告,实恐徒增惊扰,更累家人……”
写到此处,洪承畴停了笔。
诏狱三年。
那是个不见日的地方,只有腐烂的草席、污浊的臭水和布满铁锈的刑具。
那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所幸未及家人。唯一的念想,便是故乡的妻儿与高堂。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见,妻子莲心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孤灯流泪,又是如何顶着“罪臣家眷”的骂名,艰难地拉扯着儿女,伺候着父母。
洪承畴鼻腔一酸,重新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如今威浩荡,圣明烛照,已察我冤情,不仅赦我之罪,更复授辽东任事,命我戴罪图功。此事若非亲历,亦难自信,特此急告,吾妻可暂宽忧怀。”
“囹圄之中,每思及高堂年老,吾妻独撑门户,幼子学业未成,便如万箭钻心。然‘臣节重如山’之志,未尝敢忘。今得以重拾冠戴,非为苟全性命,实欲以此残躯,再报朝廷万一,亦为家门存续挣一线生机。”
“我既已复用,俸禄当可陆续接济。吾妻贤德,持家有方,独力支撑门庭,抚育幼子,辛劳备至,我虽在千里之外,亦深感欣慰。附银元五十于家中用度,可依常例。吾儿学业,尤须严加督促,耕读传家,不可一日或辍,此乃立身之本,亦承我平生之志。”
“今上励精图治,关宁防务已非昔比。待此间事务稍缓,边陲得享太平,我必当乞假南归,与汝共叙伦。每至夜深人静,常望南明月,思及故乡风物与汝之辛劳,归心甚牵”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善自珍重,勉慰予怀。”
“夫承畴手书。崇祯七年 四月于义州。”
(不是想水文,特别是写到纸短情长,很有触动。)
落款,盖章。
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塞入信封。
唤来亲兵,将信封与五十块崭新的崇祯银元一同递了过去。
大明如今三品官员月俸二十两,不折色,如数发放。
“送去皇明速运。”
“报——!!!”
一声长嚎,撕碎了书房内最后一丝静谧。
一名传令兵冲进院子。
“大人!急报!城门外来了队鞑子!”
洪承畴眼底的那点温情,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迅速将家书交给亲兵,转身取过官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往外走。
“慌什么?”
洪承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肃。
“阿敏的人又在闹事?”
“不……不是阿敏!”传令兵大口喘着粗气“是……是从沈阳方向来的!打着白旗,是……是大金的议和使团!”
洪承畴系着腰带的手,猛地一顿。
议和?
阿敏的檄文刚散出去,他还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皇太极就派人来议和?
这唱的是哪一出?
“点兵。”
洪承畴大步流星跨出门槛,眼神变得阴沉。
“随本督上城楼!”
义州城头,春日暖阳,此刻却无端透着一股萧杀。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张弓搭箭,黑洞洞的红夷大炮褪去了炮衣,炮口狰狞地指向城下。
洪承畴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垛口后,目光越过城墙,扫视着下方。
城下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百余名骑兵,护着一辆双驾马车,那马车装饰得极为华丽,黄色的帷幔在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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