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独自面对着千夫所指,那张苍老的面庞上,却无半点惧色。
“都给我闭嘴!”
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老人,第一次在皇极殿上,发出怒吼。
“我毕自严是不是国贼,青史自有公论!”
“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明,为了一时意气,去打一场突然的大战!”
再次叩首,声震殿宇。
“陛下!臣非怯战,更非避战!”
“臣是,既然那皇太极可以漫要价!”
“我大明,为何就不能‘就地还钱’?”
朱由检眉梢猛地一挑。
“就地还钱?”
“不错!”
毕自严语速极快“皇太极要百万两,要封王,要互市,这恰恰明他急了,怕了!他这是留给咱们砍价的口子!”
“他想谈,咱们就陪他谈!”
“不仅一文钱不给,咱们还要把这球,原封不动地踢回去!”
“踢得他进退维谷,踢得他不得不亲手撕毁这议和的假面!”
“若他先翻脸,便是他皇太极背信弃义,届时我大明再兴问罪之师,则下归心,师出有名!而利用这段扯皮的时间,户部便有了从容筹措粮草之机!”
“若他当真应了,那便是我大明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是大的喜事!”
毕自严完,深深伏地,再不言语。
所有饶目光,都汇聚年轻帝王身上,等着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那顶安放在地上的乌纱帽。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面子要,里子更要!
朱由检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
“你得对。”
“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有来有往。”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踱步于御座之前。
“第一”
“既然归附,便要遵我华夏衣冠,行我大明礼制。”
“着令皇太极,所有女真部剃去那丑陋不堪的金钱鼠尾,蓄全发,束汉髻!每日晨昏,必须面向北京紫禁城方向,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示臣节!”
让女真人断发,皇太极不可能答应。
朱由检继续踱步。
“第二。”
“送一个女人来当质子,算什么诚意?”
朱由检冷笑。
“让他把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这三兄弟,给朕送到京师来!”
“朕,要亲自教导他们何为孔孟之道,何为君臣之义!”
这是摆在明面的反间计,皇太极若敢动这个念头,这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必反!
“第三。”
“着令皇太极,每年须向大明进贡极品东珠一千颗,辽东良马两万匹,千年人参五千斤,上等貂皮三万张!”
“并且,要在国书中白纸黑字写明,尽数放还历年来所掠辽东汉民,并为屠戮之罪,立碑请罪!”
“少一条,便是心不诚!”
“少一分,便是欺君!”
如果皇太极的国书是狮子大开口。
那朱由检这三条,简直是敲骨吸髓,漫要价。
“把朕的旨意,写成诏书!”
朱由检一挥大袖,龙袍鼓荡。
“八百里加急,发往义州!”
“告诉洪承畴,就按这个去谈!一步不让!”
“他皇太极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他‘抗旨不遵’,是蛮夷无礼,自绝于朝!”
“届时,吊民伐罪,名正言顺!”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淹没了整座皇极殿。
“吾皇圣明——!!!”
所有文武,无论派系,无论心思,此刻尽皆拜服,热血沸腾!
皇帝这一番条件,就差直接把刀架在皇太极的脖子上,问他想怎么死了!
散朝之后。
乾清宫西阁。
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被留了下来。
褪去了朝堂上的慷慨激昂,朱由检面沉如水,正低头审视着一副巨大的辽东堪舆图。
“毕爱卿,帽子戴稳了?”
朱由检头也不回地问。
毕自严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臣这颗脑袋,算是暂时保住了。”
朱由检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义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朕的那些条件,皇太极一条都不会答应。”
孙承宗捻着胡须,苦笑点头道:“陛下这条件,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答应的。”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毕自严。
“义州那边,朕会让洪承畴陪那个科尔沁格格慢慢唱戏,把时间拖住。”
“但毕爱卿,你的担子,最重。”
朱由检走到毕自严面前。
“朕要的粮草、军械、火药,分两路,一路海运至登州、津港,届时可直接海运至义州。一路陆运屯于山海关。”
“朕要做到,只要朕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开拔,粮草便可随到!”
“如果要打,就必须打闪击,打快仗!”
“皇太极想拖着朕,让朕骑虎难下?”
“那朕,就直接把这头东北虎,宰了!”
孙承宗点头继续道:“陛下,若是要打,可以提前于朔宁两城做些准备。届时察哈尔部和朝鲜亦可为我大明先驱。形成五指握拳之势,建奴插翅难逃!”
国力强盛了,能用的牌自然就多了。朱由检点头,又与二人讨论...
色渐暗,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毕自严事毕告退。
乾清宫门口摆放的一盆盆牡丹花开的正艳,随着春风缓缓抖动。
朱由检重重靠进龙椅,紧绷的脊背终于得以放松。
朝堂上那股要把捅个窟窿的豪气正在退潮。
“皇爷。”
王承恩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凑了上来。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
“回皇爷,酉时刚过,色快暗下来了。”
王承恩觑着万岁爷的脸色,压低了声音:
“敬事房的人方才在殿外候着,奴婢看您在议事,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
国事如麻,他此刻确实没什么兴致。
“不过……”王承恩一副公事公办脸色“承乾宫那位,遣人来问过两回了。”
“是新谱了一支曲子,想请万岁爷品鉴。”
承乾宫,田贵妃。
朱由检的脑中,闪过那道娇俏灵动,眼波流转的身影。
“走吧。”
朱由检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去听听曲儿,换换脑子。”
刚踏入承乾宫的宫门,一阵悠扬的琴声便迎面而来。
琴音婉转,却藏着几分幽怨,是深闺的低语,是求而不得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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