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院子坐落在邻村村头，土坯墙围着一进不算宽敞的院落。
几人进了略显昏暗的堂屋。李老太亲热地拉着陈晏清坐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完全无视了一脸局促端着米茶进来的大孙女李大兰。
李桂花将篮子放在墙角，目光在李大兰身上扫了一圈，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大兰嘛，咋也在啊？这可真是巧了。我听你当家的前阵子摔着了，家里日子紧巴，这是……回来看看爹娘？”
她语气里的“看看”二字，刻意加重，带着明显的揶揄。
李大兰脸色更红了，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低声道：“……是，是啊，来看看我娘。”
李老太冷哼一声：“看啥看？空着两手来看？我看是来看我这老太婆死了没，好把家里的东西都搜刮走吧！”
李大兰被噎得不出话，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个没良心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三两头往娘家跑，你是嫌你兄弟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拖累死他是不是？李家出了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就是前世欠了债！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李大兰缩着脖子，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辩解：“奶……我，我也是没法子……孩子他爹前阵子帮人盖房子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就想……就想跟我爹借几斤粮食应应急……”
“借？得好听！拿什么还？拿你婆家那几间漏风的破屋还，还是拿你男人那条瘸腿还？”李老太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大兰脸上，“你爹在城里挣那几个钱容易吗？还得养着你兄弟，兰哥儿身子弱，吃药不要钱啊？你个当大姐的不帮衬点，还净添乱！”
堂屋里回荡着李老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尖锐又带着十足的怒气。
“娘，我可不是来讨债的！我可给您生了四个大孙子呢！”李桂花那响亮又带着几分张扬的声音打破屋里压抑的气氛。
李老太那满是怒气的脸，如同川剧变脸一般，瞬间堆满了笑容，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哎哟！我的是她们，不是你！你和我的乖孙都是带福的！你要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老太这辈子，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嫁到李家，一连生了三个闺女——李红花、李菊花、李桂花。
在村里，没生儿子就矮人一头，那些年她没少听闲话，没少看人白眼。
直到生了老四，取名“有根”，这才觉得腰杆子硬了些。
她顿时看女儿李桂花就顺眼了，觉得这是“来娣”，把弟弟给带来了。
所以她对李桂花，总比对前两个女儿多几分偏爱。
更别提李桂花嫁人，一口气连生了四个带把的，让她在村里扬眉吐气。
李老太一直觉得这老三果然是个有福的，对待李桂花也越发热络。
正当李大兰被骂得抬不起头时，李嫂子赶紧过来，把冒着热气的米茶端给李桂花和陈晏清。
碗里飘着金黄的炒米，看着就诱人。
李桂花接过来，故意用勺子搅得哗啦响，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嗯！甜！真甜！还是娘这儿的米茶好喝，放了糖块吧？弟媳妇儿可真舍得放料。”她着，又看向李大兰，“大兰呢，你喝了没？这米茶可甜了，你也尝尝？”
李大兰看着那两碗明显用料十足的米茶，再想想自己刚才连口凉水都没讨到，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我不渴。”
李嫂子站在一旁，看着李桂花那炫耀的样子，心里更是憋屈得厉害。
那糖块可是她偷偷藏起来，想留着给自己闺女甜甜嘴的，这下可好，全便宜外人了！
陈晏清端着那碗热腾腾的米茶，感受着堂屋里诡异的气氛，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试图缓和一下，将碗往李老太那边递凛：“姥姥，您喝点暖暖胃吧。”
李老太立刻摆手，满脸慈爱：“哎哟，我的乖孙，你喝你喝，姥姥牙口不好，烫的凉的都喝不得。你自己喝，多喝点！”转头又对着李嫂子和李大兰数落道，“瞧瞧，瞧瞧！一个个大人了，连个孩子都比不上！就知道伸手要，一点孝心都没有！”
李大兰和李嫂子心里同时涌起一股无力福孝心？她们倒是想孝，可拿什么孝？有好东西，她们难道不想孝敬吗？可好东西在哪呢？不都在老太太的屋里头锁着嘛！
陈晏清低头默默喝着米茶，那甜滋滋的滋味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
因为带把被偏爱的待遇，让他浑身不自在。唉，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喝完米茶，李桂花用手帕擦了擦嘴，对李老太使了个眼色：“娘，咱去你屋里话吧，我给您带零好东西。”着，还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墙角那个自己带来的篮子。
李老太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还是我桂花惦记着我！走，咱娘仨进屋体己话去！”她站起身，拉着李桂花和陈晏清就往自己那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里屋走。
李大兰见状，也想跟着进去，趁着奶心情好，再借粮的事。
她刚挪动脚步，李老太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回头，瞪着她：“你跟进来干啥？还嫌不够烦？赶紧回你婆家去！看着你就来气！”完，“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差点撞到李大兰的鼻子。
李大兰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屋里传来李老太与李桂花的笑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同样是女人，同样是李家的女儿，为何差距就这么大？
姑回娘家是贵客，炒米糖水伺候着；她回娘家却像乞丐，连口凉水都要看人脸色。
她委屈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知道今是不可能借到粮食了。
李嫂子悄悄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轻轻拉扯大女儿的衣袖，“别哭了，快拿着。”
她紧张地往主屋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我偷偷攒的高粱和红薯干，不多，先应应急。你快些走，别让你奶瞧见。
布包沉甸甸的，李大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日子过得苦啊……
谁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李嫂子红着眼圈推她，你先回去，娘给你想办法。等你爹回来，我让他搞点粮食给你，总不能真看着你们饿死。
着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给我孙子补身子的，快走！
李大兰把东西紧紧搂在怀里，抹着眼泪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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