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库深处的温度,只有三度。
工人们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团薄雾。
李林站在第二块钢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温度计。
这是从医务室借来的水银温度计,最高能测五十度。
他把温度计贴在钢板表面,等了一分钟。
拿起来看。
两度。
刘总工走过来,搓着手。
“李工,这钢板怎么比洞库里的温度还低？”
李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钢板。
冰凉。
比冰块还冷。
“老刘,你知道热胀冷缩吗？”
刘总工点头。
“知道啊,金属热了会膨胀,冷了会收缩。”
“这是常识。”
李林站起来。
“那你想过没有,这些钢板从外面运进来的时候,外面的温度是多少？”
刘总工愣了一下。
“外面……现在应该是零下五度左右吧。”
“钢板在外面放了三,温度肯定也是零下五度。”
李林点点头。
“对。”
“现在钢板运进洞库,洞库里的温度是三度。”
“钢板的温度从零下五度升到三度,温差是八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总工摇头。
李林拿出笔和纸。
开始在纸上写。
“钢材的热膨胀系数,大约是每度1.2x10^-5。”
“这块钢板的长度是五米,也就是五千毫米。”
“温差八度,膨胀量就是……”
他在纸上快速计算。
“5000x1.2x10^-5x8=0.48毫米。”
刘总工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李工,您的意思是……这块钢板进洞库后,会膨胀将近半毫米？”
李林点头。
“不仅会膨胀。”
“而且膨胀的速度不均匀。”
“钢板表面先升温,内部后升温。”
“这会导致钢板内部产生应力。”
“如果这时候焊接,焊缝冷却后会收缩。”
“钢板膨胀,焊缝收缩。”
“两股力量对着干。”
“焊缝就会开裂。”
刘总工的额头开始冒汗。
“那……那怎么办？”
李林看着那块钢板。
“等。”
“等钢板的温度和洞库里的温度完全一致。”
“等钢板内外的温度完全均匀。”
“然后再焊。”
刘总工咽了口唾沫。
“那要等多久？”
李林又开始计算。
“钢板的厚度是三十毫米。”
“钢材的导热系数是每秒每米每度50瓦。”
“从零下五度升到三度,温差八度。”
“按照热传导公式……”
他在纸上写了一大串公式。
最后得出一个数字。
“至少要等十二个时。”
刘总工的脸色更难看了。
“十二个时？”
“李工,咱们的工期很紧啊。”
“每块钢板都要等十二个时,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李林抬起头。
“等不及也得等。”
“如果现在就焊,焊缝肯定会开裂。”
“到时候返工,浪费的时间更多。”
刘总工张了张嘴。
想什么。
但最终还是点零头。
“那……那我去通知工人们,先干别的活。”
李林摆摆手。
“不用。”
“让他们在这里等着。”
“我要教他们怎么判断钢板的温度。”
---
十几个工人围了过来。
李林站在钢板旁边。
手里拿着那个温度计。
“同志们,你们看好了。”
“判断钢板温度的方法,有三种。”
他把温度计贴在钢板表面。
“第一种,用温度计。”
“但温度计只能测表面温度,测不了内部温度。”
“所以,还要用第二种方法。”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锤子。
走到钢板边上。
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
工人们面面相觑。
李林又敲了一下。
“当——”
还是清脆。
“你们听,这个声音很脆。”
“明钢板内部的温度还不均匀。”
“内外温差大,钢板内部有应力。”
“所以敲起来声音脆。”
工人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林继续。
“等钢板的温度完全均匀了,内部应力消失了。”
“敲起来的声音就会变得低沉。”
“就像这样。”
他走到另一块已经在洞库里放了三的旧钢板旁边。
用锤子敲了一下。
“咚——”
声音低沉,浑厚。
完全不一样。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
“李工,这个方法好！”
“不用温度计也能判断！”
李林点点头。
“但这个方法需要经验。”
“你们要多练。”
“现在,我教你们第三种方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翻开。
上面画着一张表格。
“这是我根据钢材的导热系数,算出来的温度变化表。”
“不同厚度的钢板,在不同的温差下,需要的平衡时间都不一样。”
“你们把这个表抄下来。”
“以后遇到新的钢板,对照这个表,就知道要等多久。”
工人们立刻掏出笔和纸。
开始抄表。
李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这些工人,大部分只有学文化。
有的连学都没上完。
但他们学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李林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他们不懂复杂的公式。
不懂高深的理论。
但他们愿意学。
愿意干。
只要有人带着他们,教他们。
他们就能创造奇迹。
---
下午三点。
李林再次用温度计测量钢板。
三度。
和洞库里的温度一样了。
他拿起锤子。
敲了一下钢板。
“咚——”
声音低沉。
“可以了。”
李林转身对着工人们。
“准备焊接。”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自动焊机被推过来。
放在钢板旁边。
张师傅亲自操作。
他调整焊枪的角度。
检查送丝装置。
给电机通电。
装置开始移动。
焊枪的火焰点燃了。
蓝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洞库里格外刺眼。
焊枪沿着焊缝,匀速前进。
焊条融化。
滴落。
与钢板融合。
形成一条笔直的焊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着那台自动焊机。
看着那条逐渐延伸的焊缝。
二十分钟后。
第一条焊缝完成了。
李林走过去。
拿起放大镜。
仔细检查。
平整。
光滑。
没有任何瑕疵。
“做压力测试。”
工人们立刻安装打压装置。
开始打压。
一个大气压。
两个大气压。
五个大气压。
十个大气压。
十五个大气压。
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十五个大气压。
没有任何漏气声。
李林拿起听诊器。
贴在焊缝上。
仔细听。
没有任何异常声音。
他站起来。
“合格。”
洞库里,再次爆发出欢呼。
刘总工走到李林身边。
眼睛有些红。
“李工,咱们真的做到了。”
“这么复杂的工艺,咱们真的掌握了。”
李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两百多块钢板。”
“每一块,都要这样焊。”
“不能有一丁点马虎。”
刘总工用力点头。
“放心吧李工,我们一定把每一条焊缝都焊好。”
李林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焊缝。
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下一步的工作。
焊缝完成后,要进行无损检测。
要用超声波探伤仪,检查焊缝内部有没有气孔、夹渣、裂纹。
但工地上没有超声波探伤仪。
那种设备,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稀罕物。
全国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台。
而且全都在大城市的重点工厂里。
想借,根本借不到。
怎么办？
李林的脑子飞速转动。
系统里,有超声波探伤仪的设计图纸。
但要制造出来,需要很多精密的电子元件。
工地上没樱
也来不及从外面运。
必须用土办法。
李林想了很久。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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