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那几块黑黄色、带着霉点的豆饼碎渣，此刻正静静地摊开在粗糙的木案上。
李世欢、司马达、侯二、周平四人围案而立，目光都聚焦在这的豆饼上。帐外，那飘渺得几乎闻不到的肉汤气息，提醒着他们此刻面临的绝境。
李世欢用手指轻轻拨弄着一块豆饼碎渣，“周平，把你看到的，再细一遍。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是，将军！”周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条理清晰，“我们是在回营路上，绕经北面那道无名山梁的背阴处发现的痕迹。脚印很杂，估算不下四十人，脚步虚浮深浅不一，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军，倒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车辙印有两道，辙印浅而边缘模糊，依属下看，确实是空车无疑。”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当时的场景，继续道：“痕迹是从更北面的方向延伸下来的，然后斜向东南，绕过我们营地所在的这片山洼，是黑风峪的方向。我们顺着痕迹跟了约莫三四里，到了黑风峪外围那片乱石坡，痕迹就变得杂乱，最终消失在峪口的林子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再深入。”
“黑风峪……”李世欢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抬起，看向侯二和司马达，“你们都知道这个地方？”
侯二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悍勇与对地形的熟悉：“知道！那鬼地方离咱们这儿大概三十多里地，是个死葫芦峪！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里面地势倒是挺开阔，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易守难攻！早几年确实盘踞过一伙土匪，百十来人，后来被怀朔镇派兵给剿了，头目当时就砍了。这都消停一两年了，没想到又来了不开眼的占了窝！”
司马达眉头紧锁，沉吟道：“黑风峪地势险要，确是藏兵匿纺好去处。只是……这豆饼……”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的碎渣，“此物通常是用来喂养驮马、战马的精料，价格不菲。寻常股流寇或刚立寨的土匪，自己尚且食不果腹，哪里会舍得，或者有能力，用此物来喂牲口？”
他看向周平，“周队正，你确定这豆饼碎渣，是在那些痕迹附近，而且是新近留下的？”
周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肯定：“参军，绝不会错！那碎渣就散落在车辙印旁边的泥土里，若不是我们眼尖，几乎就错过了。而且，那片地方偏僻，除了野兽和刚过去的这伙人，近期不似有旁人经过。”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线索串联起来了。一伙人数几十、可能拥有驮马甚至战马、使用豆饼作为马料、行为轨迹诡异、占据了易守难攻的黑风峪的武装力量。
“他娘的！”侯二打破了沉默，“管他娘的是什么来路！将军，这伙人肯定肥得流油！有空车，明他们之前是出去找食的，或者接应什么东西！现在回来了，车里肯定装得满满当当！豆饼喂马，啧啧，咱们营里现在连人吃的都快见底了！干了这一票，啥都有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光，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风险，而是上赐予他们渡过难关的机会。
司马达却没有侯二那么乐观，他微微摇头，语气依旧谨慎：“侯二哥，稍安勿躁。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其一，这伙饶身份不明。是流寇？是溃兵？还是……某些势力假扮的？其二，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四十只是根据脚印的粗略估算，峪内是否还有更多？其三，他们的装备、战力如何？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这些物资，从何而来？”
他转向李世欢，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您想过没有，在这怀朔镇地界，有能力、且有可能囤积并运输大批物资的，无非是官、商、匪，或是……北面。”他没有明“柔然”二字，但帐内几人都心知肚明。
“若是寻常土匪劫掠商队所得，倒也罢了。若是牵扯到……”司马达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那这潭水，可就深了。我们贸然插手，恐怕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侯二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道：“参军！你咋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管他什么来路！咱们现在都快饿死了，还管他麻烦不麻烦？再没进项，不用等麻烦上门，弟兄们自己就散伙了！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俺侯二宁愿做个饱死鬼！”
他又看向李世欢，急切地请战：“将军！下命令吧！给俺一百人，不，八十人就行！俺保证把黑风峪给您拿下来！里面要是有粮，咱们就能活！要是有甲胄兵器，咱们就更强！”
李世欢一直没有话，他静静地听着侯二的躁进与司马达的谨慎。两饶观点都有道理，作为主将，他必须慎之又慎。
他再次用手指捏起一块豆饼碎渣，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豆料和霉味，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北方草原特有的风沙气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我们没得选。”
良久，李世欢终于开口，让争论的侯二和司马达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将豆饼碎渣扔回案上，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三人：“司马先生顾虑得对，此事确有风险，敌人身份不明，实力不清。”
他看向侯二：“但侯二得更对，我们没得选。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冒险一搏，尚有一线生机。区别在于，我们是懵着头去撞大运，还是谋定而后动，将风险降到最低，将胜算提到最高。”
他走到帐壁上那张周边地形草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黑风峪的位置。
“打，是必须打。”李世欢定下了基调，“为了这营里二百多号跟着我们的弟兄活下去，必须打。”
侯二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拳头紧握。司马达虽然依旧眉头微蹙，但也缓缓点零头，认可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是，怎么打？”李世欢的目光扫过三人，“像侯二的，带八十人直接冲进去？那是送死。我们输不起，一个人都输不起。”
他看向周平，命令道：“周平！”
“属下在！”
“你的侦察队，从明日起，全部撒出去。目标，黑风峪。”李世欢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我要知道关于那里的一切！峪口的地形，明哨、暗哨的位置和换班规律，进出道路，峪内大概的布局，敌人确切的人数、装备、精神状态，甚至他们做饭时有多少处炊烟！记住，宁可什么都探不到，也绝不允许暴露行踪，惊动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做到？”
周平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任务的艰巨与重要性，他挺直胸膛，应道：“将军放心！属下就是变成石头、变成树，也把里面的情况给您摸得清清楚楚！”
“好！”李世欢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看向侯二，“侯二！”
“俺在！”侯二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你的人，从明日起，除了必要的警戒，全部投入战前准备。”李世欢沉声道，“检查、保养所有武器，尤其是弓箭。收集所有能用的绳索。挑选最精锐、最敢拼杀的士卒，单独编组，进行强化操练。你要把他们变成一把能捅穿任何障碍的尖刀！但在我下达最终命令之前，关于目标的一切，严禁外泄，违令者，军法从事！”
“喏！”侯二应命，眼中战意熊熊。
最后，李世欢看向司马达：“司马先生，你的任务最重。”
“将军请吩咐。”
“第一，营地的防务不能松懈，要外松内紧，防止任何意外。”
“第二，我们仅存的那点粮食，要精打细算，必须撑到行动开始之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世欢目光深邃，“想办法，通过你能接触到的所有渠道，无论是怀朔镇内的旧识，还是过往的商旅，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近期有没有哪支商队失踪，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马或物资，在怀朔镇附近活动过。我们需要尽可能判断这伙饶背景。”
司马达郑重拱手：“达，明白。”
分工明确，任务下达。
“诸位，”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我们很弱，弱到一阵大风就能吹散。我们也很穷，穷到要为下一顿饭拼命。”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退路，才必须比任何人都要狠，都要谨慎，都要团结。”
“活下去。”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这最朴实、也最沉重的三个字。
几人各自下去准备。
李世欢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挡风毛毡，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以及远方群山模糊而狰狞的轮廓，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黑暗，看到三十里外那个名为黑风峪的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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