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青石洼营地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嘈杂与生机。临时搭建的窝棚区燃起了零星篝火，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与柴火气息。尽管每人分到的不过是一碗稀粥，但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了许久的流民而言，这已经很好了。他们安静地排队，心翼翼地捧着破碗。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李世欢、司马达、侯二、周平再次聚首。
“将军，今日共登记入册流民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男丁约五百，妇孺老弱八百余。已初步搭建窝棚百余间，堪堪容纳，但仍显拥挤。按今日发放标准，我们的存粮，仅够支撑……七日。”司马达捧着刚刚整理好的简册，汇报着。
七日！
侯二咂了咂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娘的，一千多张嘴，真是……司马先生，咱们那点家底，真能买到够这么多人吃到开春的粮食？”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司马达身上。
司马达点零头，又缓缓摇头：“钱财是够的。但问题在于，如何去买，在哪里买。”他看向李世欢，语气严肃，“将军，我们之前所得，跟怀朔镇高层有关，若我们此刻在怀朔镇内大肆购粮，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只需稍稍操纵，便能以‘赃款’、‘资弹等名目发难，甚至可能直接扣押粮食，届时我们人财两空，局面将彻底崩盘。”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明白，司马达绝非危言耸听。
“那就去别处买！”侯二脱口而出，“怀朔镇不让买，俺们还不能去别的地方买了？”
“对。”李世欢终于开口，他目光扫过周平，“周平，你对周边最熟。除了怀朔，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大量购粮？路途、风险如何？”
周平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上前一步，借着炭火的光芒，用手指在粗糙的地图上比划起来：“将军，诸位大人。怀朔不能动，这是前提。可供选择之地有三。”
“其一，西南方向的沃野镇。此镇规模与怀朔相仿，商贸稍显繁盛，粮商较多。路途约一百五十里，途中需穿越部分丘陵地带，有股马匪活动，但风险相对可控。问题是，沃野镇与怀朔素有往来，我们大规模购粮，很难完全瞒过怀朔耳目。”
“其二，正南偏东的抚冥镇。此镇稍，粮商不多，但正因为其偏，怀朔的触角难以深入。路途约二百里，多为平坦草原，利于车队行进。风险在于，需绕行一段。”
“其三，东南方向的柔玄镇。此镇最远，距此近三百里。但其地处南北商路要冲，商贸最为发达，粮源充足，价格可能相对公道。且因其重要，各方势力交错，我们混入其中采购，反而不易被特别关注。最大问题是路途遥远，往返耗时至少半月。”
三条路，各有利弊。沃野近但易暴露，抚冥偏但粮源少，柔玄粮多路远险。
李世欢沉吟片刻，手指最终在沃野镇和柔玄镇之间点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怀朔镇的眼睛，主要会盯着距离最近的沃野。我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看向众人，开始部署：“此次购粮，关系我青石洼生死存亡，我们分批、分路进校”
“第一路，明路，也是疑兵。”他看向侯二，“侯二，你性子直，很多人都知道。你明日一早，就带几个兄弟，大张旗鼓地去怀朔镇，找那些相熟的、背景不那么深的粮商，就嚷嚷着咱们营地添了丁口，缺粮，要买粮。但记住，只问价，少量购买，做出四处筹钱、抠抠搜搜的样子，吸引赵副将那些饶注意。让他们以为，我们没钱，也没收流民。”
侯二虽然觉得这任务有点“憋屈”，不像真刀真枪干仗痛快，但也明白重要性，瓮声瓮气地抱拳：“俺懂了！就去给他们演场戏！”
“第二路，主路，前往柔玄镇。”李世欢的目光落在周平身上，“此路最为关键，路途远，风险大，但若能成功，购得的粮食也最多。周平，你心思缜密，熟悉道路，此行由你带队。带上十几个人，携带大部分金银，化装成往来的商队。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买粮，不是打仗。遇到麻烦，以周旋、躲避为主，务必保证钱财和自身安全，将粮食平安运回！”
周平深感责任重大，单膝跪地，沉声道：“将军放心！周平定不负所托，纵是刀山火海，也必将粮食带回！”
“第三路，辅路，前往抚冥镇。”李世欢又看向司马达，“司马参军，你亲自带队。你通文墨，懂交涉，善于计算。抚冥镇虽偏，但若能买到粮食，也能解部分燃眉之急，且能分散风险。你带二十人，同样扮作行商，携带部分钱财，前往抚冥。你的任务是，能买多少买多少，同时，留意抚冥镇的情况，看看能否建立一条稳定的商贸线。”
司马达拱手领命：“属下明白。定当谨慎行事，力求有所收获。”
李世欢走到三人面前，“诸位，青石洼这一千多条性命，还有我们未来的希望，就系于此次行动了。钱财乃身外物，必要时皆可舍弃，但人，必须给我平安回来！”
“谨遵将军令！”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帐内回荡。
计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侯二当晚就挑了几个嗓门大、面相憨厚的士卒，仔细交代了任务。
周平则一头扎进了他的斥候队里，开始挑选人手和战马，开始检查马具，准备干粮、饮水。大量的金银被熔铸成更不起眼的金饼、银块，混杂在准备用来交换的皮货、药材之中，心翼翼地打包，伪装成普通的商队货物。周平反复推演着路线，哪里可以取水，哪里适合宿营，遇到各种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司马达也在忙碌，他挑选的人中，有几个略通算术和书写，以便交易时核算。他同样准备了伪装的身份和货物，并将有限的资金做了精确的规划。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侯二便带着他那队“疑兵”，咋咋呼呼地出了营地，一路骂骂咧咧，抱怨着粮价太高、日子难过，朝着怀朔镇的方向而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去买粮。
而就在侯二出发后不久，营地的侧门悄然打开。周平一行人马，穿着杂色的皮袄，牵着驮满货物的马匹，默不作声地汇入清晨的薄雾之中，向着东南方向的柔玄镇，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旅程。
半个时辰后，司马达也带着他的人手，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离开了营地，目标直指正南方向的抚冥镇。
三支队伍，带着同样的使命，奔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李世欢站在营墙之上，目送着三支队伍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直到最后一名骑士的身影融入苍茫的地平线。寒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他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漫长斗争的开始。如何将这群乌合之众锻造成一支真正的力量……无数难题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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