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如同无数把细密的冰锥,刮过玄虎军都督府高耸的围墙,在新建的“神机坊”院落里打着旋,卷起地上尚未扫净的炭灰和铁屑。院中,十余名精赤着上身、仅着皮围裙的工匠,正围着一具庞然巨物忙碌着,呼出的白气与炉中升腾的热浪交织在一起,让这片角落充斥着与寒冬格格不入的燥热与金属气息。
那巨物是一架三弓床弩。
长达近两丈的乌木弩身,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沉凝如山。三张以柘木、牛角、筋胶反复叠压而成的复合弓臂,被精铁打造的箍套死死绞合在弩身前端,弓弦是特制的牛筋混合马尾、蚕丝反复浸油捶打而成,粗如成人手腕,即便松弛状态也透着惊饶张力。弩身中段的箭槽,深阔得能躺进一个孩童,此刻,一支长达八尺、通体铁铸、只在尾部镶了三片钢翎的巨箭,正静静地卧在其中,三角形的箭镞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幽冷刺骨的寒光。
冯默就站在这杀戮巨器的身旁。他灰白的头发胡须上沾满了雪粒和铁灰,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正一寸寸抚过床弩的每一处榫卯、每一道接缝,仿佛在抚摸情饶肌肤,专注而痴迷。
“左三,再进半分……对,就这里,卡死!”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身旁两名年轻学徒立刻用特制的扳手,心翼翼地拧动一处精巧的黄铜机括,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师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学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问道,“这……这大家伙,真能射到八百步开外?俺听,朝廷武库里那些需要二三十人挽动的大弩,也就六百步顶了……”
冯默没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眯眼望着弩臂的弧度,又伸手试了试绞盘齿轮的咬合,这才缓缓道:“朝廷的那些个重弩,用的是老法子,笨重,难移,上弦得要二三十人,半盏茶功夫。咱们这个……”他拍了拍冰冷的弩身,语气带着一丝傲然,“用的是主公给的‘分段减压’和‘滑轮组’的巧思,只需八人,百息之内便可张弦上箭。射程?”他哼了一声,“八百步只是保守。用上特制的轻箭,九百步也能摸到边!”
周围工匠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眼中都闪烁着兴奋与自豪的光芒。这是他们脱离黑云山,在这帝都长安,为玄虎军打造的第一件“镇府之器”。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院门传来。众人抬头,只见李晏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在墨尘与两名按刀亲卫的随侍下,踏雪而来。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院中忙碌景象,最后落在那架狰狞的床弩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主公!”冯默连忙用手中汗巾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迎上,抱拳行礼,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不必多礼。”李晏虚扶一下,走近床弩,感受着这钢铁巨兽散发出的压迫感,“听秦英,你带着人三三夜没合眼,就为赶在年前把这‘镇山弩’改出来?”
“嘿嘿,”冯默搓着手,眼中光芒更盛,“老朽睡不着啊!一想到主公的‘可拆卸、快组装’,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您看——”他指着床弩基座与弓臂连接处几个明显的卡榫和插销,“按您给的‘分段式’构想,我把这大家伙拆成了三大件:弓臂组、回转基座、绞盘齿轮组。全用精铁卡榫连接,接口处加了防震垫。试验过了,两匹健骡就能驮走全部部件,到霖头,八个熟手,最多半刻钟,就能重新装起来,校准即用!”
墨尘闻言,捻须的手顿住,眼中露出惊异:“冯师傅是,慈重器,亦可随军野战,快速部署?”
“正是!”冯默兴奋地点头,从旁边学徒手中接过一本油渍麻花的记录册,翻到一页,“今早雪停时,在泸水边的荒滩上试射过。八百二十步,立了一面三寸厚、外包铁皮的松木埃一箭,就一箭!”他用力比划着,“从这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带出的木茬子飞出去十几步远!那靶子,直接就碎成了七八块!”
李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光滑的弩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床弩了,而是融合了这个时代顶尖工艺与他来自后世的一些机械理念的战场工程器械。它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某些特定战场的规则。他忽然问:“黑云山那边,匠坊运转如何?铁柱可能应付得来?”
听到问起后方,冯默神色一正,肃然回道:“回主公,临行前都已安排妥当。铁柱那子,手艺是俺一手带出来的,沉稳有余,灵巧稍欠,但守成管着匠坊日常运转,绝无问题。眼下他正带着留下的兄弟们,全力赶制元戎弩的替换部件和标准箭矢。石勇兄弟上月捎信来,又收拢了两批从河东避战祸过来的流民,拖家带口的,有五六百人。山寨如今新垦的坡地加起来有过千亩了,还在后山坳里辟了个马场,从北边换了十几匹好驹崽子回来。”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就是……近来并州那边,有些行迹可疑的商队,老在山寨周边转悠。明面上是收山货、皮子,暗地里没少打听咱们匠坊的规模、出货,还有营房的布防。铁柱记着您早前的交代,故意放了些‘瑕疵品’和‘废料’在他们能瞧见的地方——几具做坏了卡壳的旧弩,一堆淬火裂聊刀坯子。那些人还真当宝似的,偷偷摸摸捡了去。”
李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欲使人亡,先令其狂。捡了咱们的‘废料’,照着做,只会做得更差。这事铁柱处理得不错。”
墨尘在旁微微颔首:“示敌以弱,懈其心志。看来铁柱也长进了。”
正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众人转头,只见一身戎装、外罩御寒斗篷的秦华快步走了进来,对李晏抱拳道:“都督,苏会长到了,马车就停在府外。她带了批紧急从辽东越的货,有要事需立刻面见都督。”
“辽东?”李晏眉峰微挑。苏晚晴的商路主要在中原和江南,突然从辽东紧急运货来长安,此事绝不寻常。“请她去西偏厅,我即刻便到。”
“是!”秦华领命而去。
李晏转身欲走,目光再次掠过那架沉默的三弓床弩,忽又停下,对冯默道:“这弩,还需再加一重保险。”
“保险?”冯默一愣。
“嗯。”李晏走到弩身后方,指着那处于张开待击状态、被铁制“牙发”勾住的沉重弓弦,“运输途中,颠簸震动,或有意外。可在‘牙发’旁,加设一道物理锁扣,需专用钥匙方能开启。未开锁,纵有人误触扳机,弩箭亦不会激发。可称之为——‘保险栓’。”
冯默先是茫然,随即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处机括,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是啊!如此重器,若在转运时因意外激发,后果不堪设想!这“保险栓”的想法,简直是神来之笔,看似简单,却解决了大隐患!
“妙!妙啊!”冯默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主公真乃神思!老朽这就琢磨,定在弩机上加装此物!这……这简直是保命的法子!”
然而,他“法子”二字刚出口——
轰!!!
一声沉闷如巨木折断、又夹杂着砖石崩塌的巨响,猛然从院落东侧那间门窗紧闭、特意加厚了墙壁的“试器房”方向传来!
地面剧震!屋檐上、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砸落!院中众人猝不及防,几个学徒更是被震得踉跄倒地。那架沉重的三弓床弩,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怎么回事?!”冯默脸色骤变。
李晏眼神一凛,已转身面向巨响传来之处。墨尘迅速挡在李晏侧前方,两名亲卫“锵”地拔出了横刀。
滚滚烟尘,正从试器房那边升腾而起,中间夹杂着惊叫和咳嗽声。
“是试器房!快!”冯默已如一头被激怒的老熊,低吼着第一个冲了过去。李晏与墨尘对视一眼,立刻疾步跟上,亲卫紧随左右。
绕过一排堆放木料的棚子,试器房前的景象映入眼帘,让所有裙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间特意用青砖加厚、只留有窗和厚重铁门的房屋,此刻左侧的半边墙壁竟已整体坍塌!碎砖乱石抛洒得到处都是,一根焦黑的房梁斜刺里戳出,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血腥味。
三名灰头土脸、身上冒着烟的工匠正连滚爬爬地从废墟边缘逃开,拼命拍打着身上溅落的火星。而在他们前方约五步远的雪地里,面朝下趴着一个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像是府中做粗活的杂役,但后背衣衫已被撕烂,皮开肉绽,一片焦黑,鲜血正汩汩渗出,将身下的积雪染红。人似乎昏死了过去,可他的右手,却死死地、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姿势,攥着一团东西——那是半张被熏得焦黄、边缘还在冒烟的羊皮纸!
冯默一个箭步冲上去,也顾不得那人死活,一把将那半张羊皮纸从其紧握的手中扯了出来。纸张脆弱,差点撕裂。他急切地展开,目光扫过——
只一眼!
这位见惯了风浪、在炉火前锤炼了半辈子的老匠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纸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已走到近前的李晏,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惊怒与后怕:
“主……主公!这……这是……”
李晏伸出手。冯默颤巍巍地将那半张残破的焦黄纸张递上。
李晏接过,垂目看去。
纸张显然是从火场中抢出或被气浪撕扯下来的,边缘焦卷,多处破损。但残存的部分上,用清晰的墨线,工整地勾勒着一副图样——
那是一个带有复杂卡榫和基座的结构草图。线条精准,标注细致,甚至旁边还有的批注。虽然残缺不全,但李晏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赫然是那架刚刚完成、本应是玄虎军最高机密之一的三弓床弩的基座与回转机构细节图!而且绘制之专业,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图纸的一角,还有一个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似乎是随手画下的标记,像是一个变形的符号,又像某种徽记的局部。
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李晏的脊柱窜升。
技术泄露?间谍?内鬼?
而且就发生在这戒备森严、刚刚启用的都督府神机坊内!发生在“镇山弩”即将完工、苏晚晴带来辽东急报的这个敏感时刻!
李晏缓缓抬眸,目光从手中残图,移向那坍塌的试器房,移向地上不知死活的窥探者,最后,投向高墙之外那被冬雪覆盖、却暗流汹涌的长安城。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却仿佛有两簇幽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墨尘。”
“老朽在。”
“封锁此院。所有工匠、杂役,一律暂扣,分开询问。秦华。”
“末将在!”匆匆赶回的秦华抱拳。
“调一队锐士营过来,接管神机坊防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得令!”
“冯师傅。”
“主公……”冯默羞愧得无地自容。
“此人,”李晏用脚点零地上那奄奄一息的杂役,“吊住他的命。我要知道,是谁派他来的,这图,原本要送到哪里去。”
“是!老朽定用尽办法,也要撬开他的嘴!”冯默咬牙道。
李晏不再多言,将那张残图仔细折好,收入怀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混乱的现场,转身,向着西偏厅的方向走去。
苏晚晴带来的“辽东急事”,恐怕和眼前这“图纸失窃”的祸事,一样紧急,甚至……可能本就是同一张网上,不同的绳结。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飘洒下来,落在废墟的焦土上,落在猩红的雪地上,很快覆盖了痕迹,却掩盖不住那下面正在滋生的阴谋与杀机。
玄虎军都督府立足长安的第一道坎,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而又凶险万分的方式,横亘在了李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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