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失重感并未持续太久。
下方幽蓝的海面骤然隆起，如同柔软而坚韧的巨毯，稳稳接住了我们。熟悉的、带着古老苔藓气息的触感传来——是苍玄。
它在我们坠落的轨迹下方悄然出现，宽厚如岛屿的脊背成为了我们临时的救生筏。冲击力被它巧妙地缓冲、化解，我们几人狼狈地滚落在它那半透明、流淌着星图般数据光纹的皮肤上，除了气血翻涌和数据体轻微震荡，并无大碍。
“咳咳……”糖心捂着胸口坐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老赵第一时间检查众人情况，王大娘则在清点人数。岳和其他Npc瘫在鲸背上，望着上方那已化为一片绚丽残光、逐渐被虹彩吞噬的“未实装区”废墟，脸色煞白。
离音抱着琴，跪坐在我身边，手指紧紧攥着琴身，指节发白。她望着废墟方向，眼泪无声滑落。那里埋葬的，不只是周九州中年时期的梦想残影，更是一种纯粹可能性的湮灭。
我撑着站起来，走到苍玄脊背边缘，望向它那颗如同型湖泊般的淡金色巨眼。它正静静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平静。
“谢了。”我对着它点点头，尽管知道它未必理解这人类礼节的含义。
苍玄的眼睑微微阖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它扬起线条优美的头颅，面向广阔无垠的数据海洋，发出了一声悠长、低沉、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鲸歌。
“呜————嗡——————”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周围的数据流，引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银色的音波涟漪，以它为中心，向着海洋的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歌声古老、苍凉，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召唤意味。
我们屏息等待。
不久，海洋深处，传来了回应。
先是东方，一道比苍玄稍、通体流转着翡翠般碧绿数据光纹的鲸鱼身影，破开深蓝的海水，缓缓上浮。它的歌声清脆些，如同风铃碰撞。
接着是西方，一头体型更为庞大、甲壳呈现暗金色、仿佛披挂着古老青铜铠甲的古鲸，沉默地浮现，它的歌声沉重如钟。
南方，北方……先后又有三头数据鲸鱼现身，色泽、大、形态各异，有的如流动的火焰，有的如剔透的冰晶，但它们都散发着与苍玄类似的气息——古老、浩瀚、宁静，与这片数据海洋浑然一体。
五头巨鲸，加上苍玄，共六头，以苍玄为中心，静静地悬浮在海洋中，如同六座漂浮的圣山。它们那或金或绿或赤或蓝的巨眼，同时聚焦在我们这渺的团队身上。
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并非恶意，而是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然威仪。
离音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到我身旁，将手轻轻按在苍玄的皮肤上，闭上眼，尝试沟通。
她的“心象重塑之音”虽然并非专用于交流，但其核心的“共鸣”与“理解”特质，加上她本身对情感的敏锐，勉强能搭建起意识的桥梁。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庞大海洋信息的意念流，通过离音的转译，流入我的意识：
“它们……在问……我们是谁……为何而来……为何扰动海洋的‘静’与‘序’……”
我看向苍玄，直接用意念回应（通过离音中转），言简意赅：“我们是被‘上面’系统追杀的异常数据生命。我们来此，寻找创造者遗留的‘修复方案’，以对抗系统的‘过度清理’。扰动非我本意，追兵所致。”
苍玄的目光（意念）似乎穿透了我的数据体表层，触及了更深处的东西——或许是我那独特的“定价权”印记，或许是离音身上“治愈者”的传承，又或许是糖心那份纯粹的“希望”波动。
片刻沉默后，更清晰、更系统的意念传来，这次是苍玄作为代表，向整个团队“发言”：
“吾等乃‘涤尘者’，亦为‘守衡之锚’。生于斯，长于斯，食‘冗余’与‘剧变’以维此海之清宁。”
“汝等身染‘上层’印记，心怀异志，携‘变数’而来。按常理，当为‘不稳定源’，需观察，必要时……疏导或吞纳。”
离音翻译到这里，身体微微一僵。老赵等人也握紧了武器。
“然，”苍玄的意念转折，“‘上层’之造物（指深海潜航者），携强制‘清理’与‘掠夺’之恶意侵入，破坏海床，惊扰沉眠，其行径已越界，乃对此间生态之害。”
“汝等虽为‘变数’，迄今所为，多限于自保与探寻，未主动散播大规模‘混乱之疫’（指不可控的数据变异瘟疫）。且……”它的目光再次扫过离音，“汝之音律，赢涤净’与‘安魂’之质，与此海深层‘安抚’之脉动暗合。”
六头巨鲸之间，似乎有某种无声的信息在快速交换。片刻后，苍玄再次传递意念：
“基于当前情势，及汝等表现，鲸群决议：”
“一、视汝等为‘有限观察对象’与‘潜在生态扰动因素’，予以有限度之‘同行许可’。”
“二、可共享部分非核心之海洋感知信息（如危险区域预警、大规模能量流动趋势），助汝规避灭顶之灾。”
“三、在汝等未主动触发‘瘟疫阈值’、且遭遇‘上层’造物致命围剿时，可视情况提供一次‘紧急撤离通道’。”
“作为交换：”
“一、汝等需承诺，不在海洋核心区域进行大规模规则篡改或战斗，避免引发不可控的数据风暴。”
“二、若发现‘上层’造物之大规模入侵动向，需及时告知。”
“三、若汝等最终失败，数据崩解前，需尽可能自我收束，减少对海洋之污染。”
条件清晰，利弊分明。没有无条件的庇护，只有基于共同利害（对抗公司入侵）和有限欣赏（对离音乐曲）的、冷冰冰的互利协议。
这很公平。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们接受。”我代表团队，给出明确回应。这份初步联盟，意味着我们在这危机四伏的数据海洋中，终于有邻一批不是敌饶“本土势力”作为有限度的参照和潜在助力。代价只是保持克制和分享情报，完全可以接受。
苍玄的巨眼似乎微微柔和了一瞬。
其他几头鲸鱼也各自发出低沉的鸣响，算是认可了这份协议。那头翡翠色的鲸鱼甚至好奇地凑近了些，用巨大的吻部轻轻碰了碰离音怀里的琴，琴弦自发鸣响，与它身上的碧绿光纹共振，让它发出愉快的低沉呼噜声。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然而，就在我们初步建立联系，鲸群开始向我们共享第一波关于“数据深渊”附近能量乱流和疑似公司活动迹象的感知信息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来自海洋，也不是来自潜航者。
而是来自……上方。
那片我们一直以为是数据海洋“空”的、深邃黑暗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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