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的客房果然明亮许多。清晨，阳光能穿透薄雾，在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周婶领着林初夏过来时，脸色比平日更淡，动作利落地指挥佣人搬运行李，话却少得反常。新房间的摆设与之前无异，只是多了一扇朝东的窗，透过它，能隐约看见主卧所在的东翼侧影，以及更远处，掩映在树林后的后山步道入口。
林初夏将帆布包放在崭新的床单上，第一件事是走到那扇朝东的窗前，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行李箱，取出速写本和几管用得半旧的颜料——这是她从林家带出的、为数不多属于“林初夏”自己的东西。她将阳台清理出来，摆上一张旧方凳充当画架，铺开画布。她调出灰蓝与暗紫，开始涂抹山间未散的晨雾。笔触果断，层层叠加，在晦暗的底色中，逐渐勾勒出一线锐利的、仿佛要撕裂云层的淡金色光芒。她给这幅画取名《破晓》。
日子以一种表面平静的节奏流淌。顾凛舟依旧早出晚归，偶尔甚至不归。林初夏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制在西园内及后山步道。她每日作画、看书、在允许的范围内散步。与周婶和张妈维持着客气而疏远的关系。周婶的目光时常带着审视，尤其在顾凛舟难得早归、经过她敞开的房门，瞥见画架上那幅日渐鲜明的《破晓》时，林初夏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骤然变得锐利。
那午后，林初夏在画布上尝试捕捉光线穿透树叶的斑驳碎影，总觉得缺零什么。她起身活动肩颈，无意间望向步道方向。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瘦高身影，正站在步道中段一棵老树下，面朝别墅方向，似乎也在观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站姿，透着一股与悠闲散步者格格不入的凝定。
林初夏心头微跳，下意识后退半步，离开窗边。等她再悄悄望去，那人影已不见了，仿佛只是林间一抹错觉。
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几后的一个深夜。山间夜凉，她有些口渴，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一楼储物间紧闭的门时，里面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话声，是周婶。
“……您放心，先生对这位林姐，看着跟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是，规矩都立着，分房睡的……那丫头平日里就待在房间画画，安静倒是安静，但心思深不深，还得再看看……”
林初夏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纹丝不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只断续传来周婶恭敬的应答：“是，老爷子……薇然姐那边联系上了，是下个月就回国……对，她好像搭上了什么有背景的人，口气不……我会留意的……林初夏这丫头，要不要再多‘提醒’她一下规矩？”
老爷子？顾老爷子在通过周婶监视西园？林初夏心头发冷。
“……我明白。先生的心思，确实难猜。不过沈姐前倒是来过电话，问起先生近况，听着挺关心……好的，有任何动静，我会及时汇报。”
通话结束的轻响传来。林初夏迅速悄无声息地退回楼梯阴影处，看着周婶从储物间出来，四下张望一下，才端着水杯神色如常地回了自己房间。
林初夏握着水杯回到自己房间，背后沁出一层薄汗。月光透过朝东的窗户，冷冷地照在那幅《破晓》上，画中那道金色光芒显得愈发突兀而脆弱。
周婶是顾老爷子的眼线。姐姐林薇然下月回国，且“搭上了有背景的人”。沈清欢在主动打听顾凛舟的近况。而顾凛舟本人，心思难测，对自己这个“契约妻子”似乎并无特别，却默许了她换房间、作画，甚至……那晚醉酒后昙花一现的脆弱。
这个看似平静的西园，实则暗流汹涌，她身处漩涡中心，却看不清水下隐藏的到底是礁石，还是更危险的暗兽。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指尖拂过那份冰冷的契约，最终落在那个古朴的首饰盒上。外婆的设计图，巴黎的电话……那似乎是黑暗中，唯一一条通向“林初夏”自己人生的、极其微弱的丝线。
她必须更谨慎，更清醒。不能完全相信周婶，也不能对顾凛舟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姐姐的归来，必然带来新的风波。
林初夏锁好抽屉，躺回床上。窗外，后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那个白看到的灰色身影，是巧合，还是与这暗流有关？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婶那句：“心思深不深，还得再看看。”
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在她唇角无声勾起。那就……好好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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