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开幕酒会在一座充满现代艺术气息的私人美术馆举校主人是一位年逾花甲、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姓秦，是顾老爷子多年的挚友，也是艺术收藏界的泰斗级人物。顾凛舟称他为“秦老”。
秦老见到林初夏，目光温和而透彻，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长者的宽厚。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微笑着：“凛舟这子，总算舍得带人出来了。丫头，别紧张，就当来看看画，陪我老头子话。”
林初夏恭敬地问好，举止得体。她能感觉到，秦老与顾家那些审视挑剔的亲戚不同，他的打量更多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好奇和关怀。
酒会规模不大，但来宾层次很高，多是文化界、收藏界名流。顾凛舟显然很受尊重，不断有人上前寒暄。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偶尔向旁人介绍林初夏，用的是“我太太”，语气自然，不再仅仅是“助理”。这个微的变化，引来一些了然和探究的目光。
林初夏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扮演着温婉妻子的角色。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上的画作吸引。这是一个当代青年艺术家的个展，作品大胆而富有冲击力，探讨都市饶孤独与渴望。有几幅画，对光影和情绪的处理，让她心有戚戚焉。
秦老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喜欢这几幅？”
林初夏点头：“嗯，艺术家对孤独感的表达很深刻，光影用得很妙。”
“哦？看，妙在哪里？”秦老饶有兴趣。
林初夏沉吟片刻，结合自己的理解和感受，简要谈了几句构图、色彩和情感传达的关系。她没有卖弄术语，只是真诚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秦老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凛舟，你这媳妇，有点东西。不是附庸风雅，是真的懂，有灵气。”他转头对林初夏笑道，“丫头，听你自己也画画？什么时候让我老头子开开眼？”
林初夏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业余爱好，画得不好，不敢在秦老面前献丑。”
“艺术哪有业余专业之分，有心有感觉最重要。”秦老摆摆手，又对顾凛舟道，“你这子，把人藏得这么严实。这么好的苗子，别埋没了。我那边有个老朋友，搞青年艺术家扶持的，改介绍认识认识？”
顾凛舟面色如常，但眸光微动：“秦老费心。她现在身体不便，以后有机会再。”
秦老哈哈一笑，拍了拍顾凛舟的肩膀：“知道你子紧张媳妇。行，不着急，来日方长。”
酒会中途，顾凛舟被几位重要客人围住谈事。秦老示意林初夏跟他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丫头，凛舟母亲当年，也喜欢画画。”秦老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怀念，“她是个很有才华、也很温柔的人。可惜……”
林初夏心中一动，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关于顾凛舟母亲的事。
“秦老和顾先生母亲很熟？”
“看着她长大的。”秦老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嫁进顾家，没享什么福，反而……唉，有些事，凛舟不提，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好多嘴。只是看着他现在这样子，有时候会想起他母亲当年的眼神，看着让人心疼。”
秦老的话意味深长，似乎暗示着顾母在顾家的不幸，以及这对顾凛舟的深刻影响。
“凛舟这孩子，像他母亲，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外表冷，心里未必没有温度。只是他经历得太多，防备心太重。”秦老看着林初夏，目光慈祥又带着一丝锐利，“丫头，你们之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凛舟用错了方式，但他……未必像表面那么无情。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有些结，需要慢慢解。”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又像一盏灯，照亮了林初夏心中某些迷茫的角落。秦老显然知道契约婚姻的内情，但他没有鄙夷或轻视，反而透露出对顾凛舟的理解和对她处境的同情。他甚至暗示，顾凛舟内心可能并非全然冰冷。
这让她想起素描本事件后，顾凛舟那条语焉不详的短信，和他回来后的微妙态度变化。
难道……陆景深和秦老都看到了她未曾察觉的东西？
酒会结束，回西园的路上。顾凛舟一直很沉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秦老的话，不用太放在心上。”
林初夏一怔：“秦老他……很关心您。”
顾凛舟睁开眼，侧头看向她，车窗外的流光划过他深邃的眼眸：“他是我母亲那边，少数还能几句话的长辈。人很好，但有时候，过于理想化。”
他这是在解释，还是在撇清？
“秦老……您母亲也喜欢画画。”林初夏心翼翼地问。
顾凛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声音平淡：“嗯。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显然不愿多谈。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林初夏能感觉到，提及母亲时，他周身那种冰冷的屏障，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种深藏的、隐晦的痛楚。
回到西园，各自回房。林初夏洗漱后，坐在床边，脑海中回放着今晚的一牵秦老的善意和暗示，顾凛舟罕见的、关于母亲的短暂失态，还有他承认秦老“关心”他……
这一切，都在微妙地改变着她对顾凛舟的认知。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冷酷无情的暴君。他背负着沉重的过去（母亲的不幸，家族的复杂），有着不为人知的创伤（手臂的伤，对情感的戒备），甚至可能，在他坚硬的外壳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和……孤独？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同情？不，她没资格同情他，他给予她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但理解，似乎多了一分。
然而，理解不代表妥协。她的处境并没有改变。契约的束缚，怀孕的意外，顾家的掌控，未来的不确定性……这一切依然存在。秦老的善意不能保障她和孩子的未来，顾凛舟可能的“内心温度”也不能成为她依赖的凭据。
她依然需要离开，需要独立，需要为自己和孩子争取一个真正自由、安全的未来。
只是，在谋划离开的同时，她或许可以尝试用更聪明、更迂回的方式？比如，利用顾凛舟对她才华的些微信任（从同意她换房间、提供画具、带她见秦老可以看出），以及顾家内部可能存在的不同声音（如秦老），为自己争取更多合法的空间和资源，为将来的离开积累更有利的筹码？
素描本的警告让她学会了更深的隐藏。
而画廊的微光，则让她看到了更复杂的棋局和……更曲折的前路。
那束微光，不足以温暖她，却足以让她看清，黑暗之中，并非只有绝望一种颜色。
她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有力的生命。
孩子，妈妈好像……找到了一点新的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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