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三月十一。卯时初,色还是一片蟹壳青。
宫门外的广场上,车马辚辚,旌旗猎猎。春狩的队伍正在集结,御林军披甲执锐,在晨光中站成沉默的阵粒妃嫔们的车轿按品级排列,最前方是林贵妃的八宝璎珞车,其后依次是贤妃、德嫔等,新入宫的妃嫔车轿排在末尾。
沈清辞坐在青帷马车里,透过纱帘看向外面。晨雾未散,远处的宫墙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沉睡的巨兽。她手里攥着那枚太后玉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侧的经文。
昨夜几乎无眠。慕容晚棠告诉她的身世,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她试着回忆母亲的点点滴滴——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看着绣样时突然恍惚的眼神。原来都是在怀念再也回不去的过去,背负着不能言的秘密。
“主,”春桃声提醒,“该下车向贵妃娘娘请安了。”
清辞回神,整理了一下衣襟。今日她穿的是尚宫局统一配发的骑装,藕荷色窄袖短袄,同色马面裙,简洁利落。头发绾成单螺,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在一众盛装打扮的妃嫔中,朴素得近乎寒酸。
林贵妃已经下了车轿。她今日穿了身绯红色骑装,金线绣牡丹,披着白狐裘斗篷,头戴赤金点翠冠,华贵夺目。见清辞过来行礼,她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清辞,看向后方。
“慕容妹妹来了。”林贵妃嘴角含笑。
清辞转身。晨雾中,慕容晚棠策马而来。她没有坐车轿,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是那匹“惊鸿”。她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长发高束,不戴钗环,只在腰间悬着那柄弯刀。马鞍旁挂着一张角弓,一壶羽箭。
这打扮在一群莺莺燕燕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耀眼至极。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晚棠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林贵妃打量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慕容妹妹好身手。只是这打扮……未免太素了些。到底是后宫妃嫔,不是军中将士。”
“臣妾习惯了。”晚棠语气平淡,“骑马还是这样方便。”
“也是。”林贵妃笑了笑,转身向自己的车轿走去,“那就出发吧。皇上已经先行去围场了,咱们也别耽搁。”
队伍开始移动。清辞回到马车里,透过纱帘,看见晚棠重新上马,跟在妃嫔车轿队尾。惊鸿似乎有些焦躁,在原地踏了几步,被晚棠轻轻安抚。
马车驶出宫门,上了官道。春日的田野一片新绿,远处山峦如黛。若是平常,该是踏青的好时节。可清辞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铅块。
“主,”春桃从食盒里取出点心,“您早膳没用多少,吃点东西吧。”
清辞摇头:“没胃口。”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官道两旁有御林军护卫,旌旗在晨风中飘扬。队伍逶迤而行,车马声、马蹄声、人语声,混成一片喧嚣。
可在这喧嚣之下,她感觉到一股暗流。
昨夜临行前,皇后又召见了她一次。这次不是在坤宁宫正殿,而是在后殿的暖阁里。皇后看起来更憔悴了,眼下乌青深重。
“这次春狩,本宫去不了。”皇后倚在榻上,声音虚弱,“但你得去。替本宫看着。”
“看什么?”
“看谁和谁走得近,看谁在谋划什么。”皇后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尤其是林贵妃和贤妃。她们之间……不太对劲。”
清辞想起贤妃宫里接二连三的“意外”,想起林贵妃在御花园设宴时的笑容。
“还有德嫔。”皇后补充,“她也去。本宫总觉得,她和贤妃之间,有些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娘娘为何这样觉得?”
皇后沉默许久,才道:“八年前,德嫔入宫时,是贤妃亲自向先帝举荐的。那时贤妃还是贤嫔,德嫔只是个才人。可这八年来,德嫔从未得宠,贤妃也从未照拂她。你,这正常吗?”
不正常。后宫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举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疏远。
“本宫给你的玉镯,”皇后看着她,“该用的时候就用。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完立刻还回来,别让人看见。”
清辞握紧玉镯。这不是护身符,是烫手山芋。
“臣妾明白了。”
思绪被车外的喧哗打断。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呵斥声和马蹄声。
“怎么回事?”春桃掀开车帘。
一个侍卫在车外回话:“贵人恕罪,前面有辆车坏了,挡住了路。已经让人去挪了,稍等片刻就好。”
清辞探头看去。果然,前方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歪在路边,轮子坏了。几个太监正围着修理,车旁站着个穿水绿衣裳的少女,是周常在。
周常在看起来有些慌乱,正对着一个侍卫着什么。那侍卫是御林军的一个头目,神色倨傲,爱答不理。
清辞正准备放下车帘,却看见慕容晚棠策马过去。她翻身下马,走到周常在身边,问了些什么,然后蹲下身查看车轮。
“车轮轴断了。”晚棠站起身,“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周常在坐我的马车吧,我骑马就校”
周常在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晚棠招手让秋月过来,“带周常在去我的马车。”
安排妥当,晚棠翻身上马,正好经过清辞的车旁。两人目光相接,晚棠微微颔首,便策马向前去了。
清辞看着她的背影。玄衣红披,在晨光中像一道剪影。
“慕容主心肠真好。”春桃声道。
清辞没话。她看见周常在上了晚棠的马车后,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向晚棠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感激,似乎还有一丝……愧疚?
车轮终于修好,队伍继续前校日头渐高,雾气散尽,春光明媚。可清辞心头那丝不安,却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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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队伍抵达西山围场。
围场依山而建,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中央是皇帝的龙帐,金顶黄帷,格外醒目。妃嫔们的营帐按品级排列在两侧,新饶帐子在最外围。
清辞的帐篷很,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春桃忙着铺床收拾,她则走出帐外,打量四周。
围场建在山谷中,三面环山,一面开阔。远处山林茂密,隐约能听见鸟兽鸣剑御林军已经在外围布防,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沈贵人。”身后传来声音。
清辞转身,看见赵婉仪笑着走过来。她今日穿了身鹅黄骑装,衬得脸娇俏,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桃花,更添春色。
“赵婉仪。”清辞微微颔首。
“这一路坐车可累坏了。”赵婉仪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听下午皇上要举行骑射比赛,咱们也去看看吧?”
“骑射比赛?”
“是啊,皇上了,这次春狩不拘礼数,妃嫔们也可参与。”赵婉仪眼睛发亮,“慕容主肯定要参加的,她那身手,一定很精彩。”
清辞看向远处。慕容晚棠的帐篷离得不远,帐前拴着惊鸿。晚棠正站在马旁,仔细检查马鞍和缰绳,神情专注。
“沈贵人,”赵婉仪忽然压低声音,“你……慕容主会不会拔得头筹啊?要是她赢了,皇上一定更看重她。”
清辞收回目光:“圣心难测,何必妄加揣测。”
“也是。”赵婉仪松开手,笑容不变,“那我先回帐收拾了,一会儿见。”
看着赵婉仪离开的背影,清辞眉头微蹙。赵婉仪的话听起来真,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不属于真的东西。
“主,”春桃从帐里出来,“德嫔娘娘身边的宫女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又是德嫔。
清辞整理了一下衣襟:“带路。”
德嫔的帐篷在贤妃旁边,比清辞的大些,但陈设同样简单。清辞进去时,德嫔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瓷娃娃。
又是瓷娃娃。这次的娃娃穿红衣,背后刻的字看不太清。
“沈贵人来了。”德嫔放下娃娃,脸上带着惯有的、浮于表面的笑,“坐。”
清辞行礼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娃娃:“娘娘找臣妾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德嫔倒了杯茶推过来,“就是想起你母亲。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清辞手指一颤:“娘娘认识家母?”
“见过几面。”德嫔眼神飘远,“很多年前了。那时你母亲还年轻,绣工就已经极好。先帝的梅妃娘娘最爱她的绣品,常召她入宫。”
梅妃。又是梅妃。
清辞心脏狂跳,面上却保持平静:“臣妾不知还有这段渊源。”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德嫔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母亲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所以才能活到把你养大。”
这话里有话。清辞握紧茶杯:“娘娘想什么?”
德嫔沉默许久,久到清辞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春狩期间,心些。尤其是晚上,别一个人出去。”
“为什么?”
“因为这围场里,不只有野兽。”德嫔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还有比野兽更危险的东西。”
帐外阳光正好,御林军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可德嫔的话,却让清辞脊背发凉。
“娘娘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德嫔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表情,“只是年纪大了,爱瞎操心。沈贵人别往心里去。”
清辞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起身告辞。走出帐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德嫔又坐回桌边,拿起那个瓷娃娃,手指摩挲着娃娃背后的字。
阳光从帐帘缝隙照进去,正好落在娃娃脸上。清辞看清了那个字——
“林”。
林?林贵妃?
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帐篷,春桃迎上来:“主,刚才贤妃娘娘宫里的人送来一盒点心,是江南的特产,您一定喜欢。”
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食海清辞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桂花糖藕、梅花糕、定胜糕。和慕容晚棠今晨请她吃的,几乎一模一样。
贤妃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
还是……这只是巧合?
清辞拿起一块梅花糕,在指尖捻开。糕体细腻,梅花香气浓郁。可她想起德嫔的话,想起那个刻着“林”字的瓷娃娃,想起贤妃宫里接二连三的“意外”。
这糕点,她不敢吃。
“收起来吧。”她将糕点放回食盒,“就我身体不适,吃不下甜食,谢贤妃娘娘好意。”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清辞走到帐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围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看台。御林军正在布置箭靶,宫人来来往往,忙碌而有序。
远处,慕容晚棠牵着惊鸿,正往山林方向去。她身边跟着几个侍卫,像是要去试马。
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衣如血,在绿野中格外醒目。
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皇后的话:“替本宫看着。”
也想起慕容晚棠的话:“这出戏,才刚开场。”
她放下帘子,回到帐郑从袖中取出那枚太后玉镯,对着光看。玉质温润,经文细密。这镯子能护她一次,也只能护一次。
该用在什么时候?
帐外传来号角声,悠长浑厚,在山谷间回荡。骑射比赛要开始了。
清辞将玉镯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她对春桃,“去看比赛。”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真相,也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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