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的下午，新界，永通电子厂。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松香和金属加热后的混合气味。巨大的Smt贴片机规律地轰鸣，传送带将一块块绿色的电路板送往下一个工序。这里没有写字楼的窗明几净，只有工业生产的粗粝与精确。
顾永年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站在一间特意清空的测试车间里。他身后站着几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技术骨干，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师傅。车间一角堆放着永通自家的警用调度台成品、拆开的样机，以及各种信号发生器、频谱仪、大功率电源，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手摇式高压放电枪——用来模拟雷电浪涌的。
“刘生，罗生，地方简陋，但该有的都樱”顾永年指了指那些设备，“我这里，就是你们的考场。题目，我来出。”
刘峰和罗文璋带来的，是一个用特制铝合金手提箱封装的全新演示平台，由阿杰和邱亲自护送。箱子打开，里面的开发板和核心芯片都用电磁屏蔽材料包裹着，连接线都做了防拉扯和抗干扰处理。
阿杰深吸一口气，开始连接设备。邱则快速检查着永通这边提供的电源和信号线。
“第一题，稳。”顾永年示意一个老师傅启动旁边一台大功率的变频电机。电机启动瞬间，车间灯光都为之一暗，电源波纹剧烈抖动。示波器上，连接到演示平台的电源输入端，电压出现了明显的毛刺和跌落。
阿杰紧紧盯着自己这边屏幕上的芯片运行状态监控。核心电压、时钟信号、核心温度……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轻微波动，但演示程序——一个模拟四路语音信道实时切换和加密的界面——运行流畅，没有丝毫卡顿或错误。
“第二题，抗。”顾永年拿起一个对讲机，这次是他自己厂里用的货。他示意手下开启另一台大功率干扰器，对着演示平台的方向，间歇性地发射杂乱的宽频干扰信号。频谱仪上，一片刺眼的噪声。
演示程序的语音开始出现“沙沙”声，但通信链路没有中断，加密解密模块的指示灯依然规律闪烁。阿杰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个底层状态界面，上面显示硬件安全模块正在自动过滤和抵消特定频段的干扰能量，核心逻辑未受影响。
顾永年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第三题，狠。”他指了指那台手摇式高压放电枪。一个老师傅接过去，在距离演示平台电源线约半米的地方，“滋啦”一声，拉出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
“啪！”一声轻响，演示平台外接的一个普通电源适配器的保护器件爆出一团火花，冒烟了。这是预料之中的损耗。
但核心演示平台，由内部电池和超级电容组缓冲供电的部分，屏幕只是微微一暗，瞬间恢复。程序运行没有丝毫中断，甚至在电弧干扰的瞬间，一个红色的“外部浪涌事件”日志被自动记录在系统里。
顾永年身后几个老师傅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点头。
“最后一题，我加码。”顾永年看着刘峰，眼神深沉，“刘生，我唔理你架构有几先进，我净系想知道，你嘅芯片，听唔听话，稳唔稳定。我要你，而家即刻，同我厂里一条正在行紧嘅老产线嘅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驳通，代替佢原本嘅一块控制板，控制一台自动打螺丝机。唔准停线，唔准出错。做得到，我信你。做不到，请回。”
现场安静下来。连罗文璋都皱起了眉头。这已经超出隶纯的性能演示，这是要芯片在未知的、实时控制的环境下，立刻接管一个正在运行的工业设备。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可能导致设备损坏甚至生产线停摆。
阿杰和邱脸色发白，看向刘峰。这不是他们准备过的测试。
刘峰沉默了两秒钟。他走到那台老旧的自动打螺丝机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动作和连接。然后，他转身，对顾永年：“顾生，可以。但我需要十分钟，了解这台设备的控制逻辑和接口定义。另外，我需要您的一位工程师配合，确保物理连接安全。”
顾永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叫过一个姓黄的老师傅：“黄工，你配合刘生。”
刘峰没有让阿杰动手，而是自己亲自上。他让黄工指出pLc的控制输出点和传感器输入点，快速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简单的控制模型。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一个从深镇带来的、只有火柴盒大、但集成了他们芯片最系统的核心模块。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现场编写一个极其精简的控制程序。没有复杂的界面，只有最底层的Io控制和中断响应。阿杰和邱在旁边看着，手心冒汗，他们从未见过刘峰亲自写这种底层驱动代码，而且速度如此之快，逻辑如此清晰。
九分半钟，刘峰停手。他让黄工将核心模块的Io线，心翼翼地连接到螺丝机控制柜的备用端子上，做了一个双路切换开关，确保随时可以切回原pLc。
“顾生，可以了。”刘峰让开位置。
顾永年示意操作工启动。生产线重新运行，传送带将一块需要打螺丝的工件送了过来。
刘峰深吸一口气，拨动了切换开关。
一瞬间，螺丝机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控制柜里传来继电器切换的“咔哒”声。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
但下一秒，螺丝机动了！而且动作比之前似乎更利落了一些。伺服电机驱动螺丝刀精准下落，拧紧，抬起，复位……循环往复。十个工件过去，动作分毫不差，比原pLc控制时，每个周期还快了约0.2秒。
“停！”顾永年喊道。
生产线停下。他亲自走上前，检查了刚刚打好的螺丝，扭矩均匀，没有滑丝。他又让黄工检查了控制柜里那个的核心模块，温度正常。
顾永年转过身，看着刘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粗糙有力、沾着油污的手。
“刘生，你块芯片，唔错。你这个人，更唔错。”他用力握了握刘峰的手，“我永通电子，同你哋寰宇科技，可以倾下合作细节了。第一批，我要五百套核心模块，用来升级我哋出口去中东嗰批调度台。价钱，你同我个仔倾，但我要优先供货同技术支持。”
尘埃落定。现场永通的技术骨干们，脸上都露出了佩服的神色。用十分钟现场编程，接管一条正在运行的生产线，这种硬实力，做不了假。
回去的车上，罗文璋难得地开怀大笑：“刘生，你今真是让我开眼了！十分钟，现场编程，搞定一台工业设备！顾老头那帮老师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一关，我们过得漂亮！”
阿杰和邱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刘总，您也太神了！那代码……”
刘峰摆摆手，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显得有些疲惫：“没什么，以前在部队和工厂，摆弄过更复杂的东西。基本功而已。”他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永通这一单，不仅是生意，更是一个信号。证明我们的芯片，不只能在实验室跑分，更能用在真正的、严苛的工业环境里。这比任何广告都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对永通演示时间和用意的精准破坏，还有那个消失的阿玲，明我们的对手，不仅阴狠，而且对我们的动态掌握得很准。香港公司内部，恐怕不止一颗钉子。罗生，永通合作的消息，暂时不要大范围公开。我们需要时间，把内部的虫子，都揪出来。”
罗文璋笑容收敛，点点头：“放心。顾老头那边我也会打招呼。内部清洗的事，我来办。是时候，让一些人露出马脚了。”
（深夜，香港某私人会所）
戴维·陈垂手站在张伯伦面前，脸色有些难看：“……永通电子那边，测试通过了。顾永年当场同意合作，采购五百套核心模块。我们的人……没能阻止。”
张伯伦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里面猩红的液体，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场编程，十分钟，接管生产线……这个刘峰，还真是总能给人‘惊喜’。看来，仅仅靠商业破坏和挖角，力度不够了。”
“那……下一步？”
“永通的订单不大，但象征意义很坏。它证明内地那套东西，在工业领域有生存空间。不能让它形成示范效应。”张伯伦放下酒杯，目光幽深，“从供应链上下手。他们做模块，需要元器件吧？pcb需要代工吧？找几家他们可能用的供应商，打个招呼。另外，他们芯片最终要流片吧？查查他们可能联系的代工厂，特别是台湾和新加坡的……”
“明白。我会去安排，在商业规则内，给他们制造足够的‘麻烦’和成本压力。”戴维·陈会意。
“还有，”张伯伦补充道，“深镇那个李援朝，继续接触。换个方式，不要太直白。可以安排一些‘纯粹’的学术交流，或者‘不心’让他看到一些我们‘盟友’在类似架构上取得的‘惊人进展’，激发他的……好胜心，或者焦虑福人才，就像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是，我明白了。”
会所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辉煌。但一场围绕技术、供应链和人才的、更加隐蔽和复杂的围剿，正在这璀璨的灯火下，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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