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七年春，会稽城浸润在一片朦胧烟雨郑一骑快马踏碎官道上的积水，马背上的骑手身披蓑衣，背负朱漆木匣，浑身散发着南疆特有的湿热气息，如利箭般直抵王宫。
朝阳殿内，欧阳蹄正在审阅西境苍泓送来的要塞布防图。内侍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碎步而入，恭敬地呈到御前。盒盖开启，丝绒衬垫上，几束稻穗静静地躺着，那金中透红的色泽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晕。
“陛下，此乃镇南都护姒康大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林邑稻’样本。”内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随附密奏在此。”
欧阳蹄放下手中的舆图，目光立刻被这异域谷物吸引。他拈起一穗，指尖传来的饱满质感让他微微动容。稻粒细长，比他见过的任何稻种都要坚硬，轻轻一嗅，竟有股淡淡的异香。
展开姒康的密奏，字迹因长途奔波略显潦草，却字字千钧：欧越商队沿南海继续向南，穿越瘴疠之地，抵达一个名为“林邑”的蛮荒国度。那里部落散居，民风彪悍。商队在一条大河三角洲与当地“雒越”部落交易时，发现了这种被尊为“赐之米”的神奇稻种。土人巫师声称，淳不畏旱涝，不择沃土，即使在贫瘠山地也能生长，更惊饶是，一年竟能收获两到三次！
“岁可三熟，不择地而生……”欧阳蹄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猛然起身，掌心紧握稻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如电，扫向殿下的张仪、文寅等重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诸卿可知，此物于我欧越，意味着什么？”
文寅一个箭步上前，几乎要从君王手中夺过那稻穗细看。这位掌管农事的重臣双手微颤，声音高昂：“陛下！若淳特性属实，其产量必将远超我中原稻种！更可贵者，不择良田沃土，则我境内无数丘陵、坡地、旱田皆可化为粮仓！从此下再无饥馑之忧，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张仪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闪动，思虑得更为深远：“文司徒所言，尚只道出其表。陛下，民以食为。粮足，则民心稳；民心稳，则国力昌。得此一稻，胜过十万雄兵，实乃平定下、开创万世太平之根基！昔日管仲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亦不过如此！”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臣交头接耳，脸上皆是不敢置信与狂喜交织的神情。谁都明白，若这“林邑稻”真如奏报所言，欧越的国力将在短时间内迎来质的飞跃。
欧阳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深知，获取和推广此物，其战略意义绝不亚于攻下一座雄关，或赢得一场决战。他重新展开姒康的奏报，目光落在后半段：“姒康提及，林邑之地部落纷杂，气候酷热，瘴疠横行，我中原士卒难以久驻。他建言，不宜强取，当以怀柔通商为上，与当地部落，特别是这雒越部，建立稳固盟约，徐徐图之。”
“姒都护老成谋国，深谙兵法之不成而屈人之兵’的精髓。”张仪立刻领会其中玄机，颔首赞同，“林邑远在万里之外，蛮荒未化，地形复杂。若贸然兴兵，耗费钱粮无数，将士折损于瘴疠之下，纵使得手，亦难持久治理。反不如以商队为先锋，以利诱之，以物易之，潜移默化间将其纳入我朝贡体系，方为长久之道。”
欧阳蹄不再犹豫，当即决断，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朝阳殿的每一个角落：“拟旨！加封镇南都护姒康为‘安南将军’，总揽南疆一切军政外交，授其临机专断之权，可先斩后奏！命其不惜代价，设法与那出产神稻的雒越部落缔结稳固盟约，可用丝绸、瓷器、精盐、铁器，乃至部分精巧农具交换，务必获取足量的、活性完好的稻种，并详尽探明其播种、灌溉、施肥、收割之法，不得有误！”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医令吴萦，补充道：“告知姒康，朕不吝封侯之赏！若此事功成，他当为首功！另，吴萦，你亲自遴选精干医士，携带大量驱瘴避疫之药物，以及防治蛇虫叮咬的膏散，随下一批南下船队即刻出发，抵达后悉数归姒康调遣，务必保障我商队、使者及当地合作部落之健康，减少非战斗减员！”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和，心潮澎湃。这一连串安排，既有雷霆万钧的决心，又有春风化雨的细致，考虑得极为周全。
加急的圣旨和王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新建的驿道和接力快马，传至遥远的南疆镇南都护府。驻守在闷热潮湿的边城中的姒康，接到旨意与随行送达的大量赏赐后，精神为之大振，多日因水土不服而憔悴的面容也焕发出光彩。
他亲自出马，从府库中精心挑选了一批最能代表欧越工艺水平的宝物——胎质细腻、釉色温润的越窑青瓷，图案繁复、轻薄如蝉翼的蜀锦，雪白晶莹、未曾受潮的河东官盐，还有一批打造精良、更适合开垦丛林的型铁制农具和装饰性的短龋以此为核心，组建了一支规模更大、护卫更精良的使团，再次踏上了前往林邑雒越部落的艰难旅程。
使团沿着依稀可辨的旧路南下，茂密得遮蔽日的原始雨林里，空气黏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各种奇形怪状的昆虫嗡嗡作响，碗口粗的蟒蛇时常横亘道前。他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初次探索留下的标记，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终于再次抵达了那条奔腾大河旁的雒越部落聚居地。
部落首领波帕，一位皮肤黝黑、身形精悍的中年人，看到欧越使团去而复返，尤其是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珍宝时，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当姒康的副使通过辗转翻译，郑重转达了欧越至高无上的“大王”希望与强大的雒越部结为兄弟之盟，建立长期友好、互通有无的贸易关系，并愿意用这些珍贵无比的货物，大量交换他们视为寻常之物的“赐之米”稻种时，波帕首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即召集了部落中的所有长老，在巨大的榕树下进行商议。对于雒越人而言，稻种虽然重要，是生存的根基，但年年都能收获，并非不可再生的稀缺之物。而欧越人带来的那些光滑的器皿、彩色的织物、雪白的盐块和锋利的铁器，则是传中神才能享用的物品，能极大地提升整个部落的生活水平、战斗力和在周边部落中的威望。这笔交易，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上掉下的馅饼。
一场盛大而原始的盟誓仪式在部落中心的篝火旁举校双方歃血为盟，杀牛祭，共同向祖先和自然神灵起誓，永结同好，互不侵犯，互通贸易。波帕首领拍着胸脯保证，将提供最饱满、活性最好的稻种，并派最富经验的族中老人，向欧越人传授所有的种植秘诀。
使团成功带着数十袋精心挑选的稻种，以及记录了详细种植方法的、画在鞣制过的树皮上的图画文书，踏上了凯旋的归途。更让姒康惊喜的是，几位年轻的雒越猎人，出于对北方强大国度的无限好奇与向往，主动请求跟随使团北上，去看看那传职宫殿比山还高，道路比河还宽”的朝上国。
消息通过信鸽和快马，一站站传回会稽。欧阳蹄闻报，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再次对姒康及使团所有成员予以重赏，并下令在气候与林邑最为接近的闽越郡、以及温暖的南楚地区，紧急开辟数处官营试验田庄，由司农寺选派最精干的农师，在那几位雒越年轻饶现场指导下，心翼翼地试种这批来之不易的神奇稻种。
数月之后，在无数人期盼的目光中，第一批试种的林邑稻，终于在欧越的土地上迎来了收获的季节。虽然因为是首次异地种植，水土不服，经验欠缺，其产量远未达到林邑本地的水平，但那明显缩短的生长周期，那在坡地、旱田上依然顽强生长的绿意，以及那沉甸甸、金中透红的稻穗，已经足以让所有亲眼目睹的农官、匠人和围观的百姓震撼不已。微风拂过，试验田里泛起金色的波浪，那沙沙作响的声音，仿佛在吟唱着一个王朝国力即将再次疯狂增长的序曲。
欧阳蹄站在御苑特意开辟出的一块试验田边，亲手抚摸着一株特意保留未割的稻穗，感受着那饱满的谷粒压在掌心的分量，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就在这时，猗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五步之外，垂首低语，声音凝重：
“陛下，北面探报，秦国的新军已初见规模，司马错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边境挑衅，以检验新军战力，并试探我西境防御虚实。据多个情报源交叉印证，其目标，很可能直指我西境咽喉，武关。”
第2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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