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10月，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明月城外黄昏时分的喧嚣。五十余骑卷着烟尘，直奔城门而来，为首者正是风尘仆仆却目光锐利的闪索。他们只用了不到一时间，便从墨玉山矿区日夜兼程赶回，人困马乏，但带回的消息却足以点燃整个城市的希望。
然而，在接近城门时，闪索勒住了马缰，眉头微蹙。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颇为不同：城门两侧延伸出长长的队伍，并非商旅，而是一群群衣衫简陋、面容疲惫的原住民。他们以家庭为单位，青壮年男女搀扶着老人，背着简陋的行囊，牵着瘦弱的狗，孩童们躲在母亲身后，用好奇又怯生生的眼神打量着这座正在崛起的城邦。秩序尚可，由明月城的民兵和阿叔手下的吏员维持着，正分批登记入城。
“这是……”闪索心中讶异。
早已闻讯赶来的阿叔，在一队民兵护卫下快步迎出城来。见到闪索平安归来，老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随即又浮上一层忧色。
“城主，您可算回来了！”阿叔拱手行礼，引闪索到一旁稍静处，低声道：“这些人，都是最近半月从东北、东南各处山林、河谷涌来的。并非我主动招揽，而是……被迫迁徙。”
“被迫？何故？”
“白人魔鬼。”阿叔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无奈，“据他们哭诉，一伙着装与之前来犯的西班牙人略异、言语更显生硬傲慢的白人，乘着大船，在更北方的海岸登陆建立据点，而后便不断向内陆扩张。他们驱逐、烧杀原先居住的部落，抢占渔场猎场，手段狠辣。
这些部落无力抵抗，只得抛弃家园，向南逃难。听闻我明月城不欺凌弱，善待各族，且能抵御白人，便纷纷来投。”
闪索心中一凛：“着装如何？可曾细问？”
“老朽特意询问过，并让几位见过西班牙人与英吉利俘虏的战士去辨认。据言，这些新来的白人，士兵多穿红色外套，军官服饰华丽繁琐，与西班牙人之军服确有不差异，倒是……与上次海战俘获的那些英吉利水手衣着风格颇有相似之处。”
“红衣……英国佬！”闪索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英国人开始在北美洲西海岸活动了，时间线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些，而且一来便展现出其殖民扩张中典型的强势与侵略性。这股压力，已经从北面逼近了。
“他们来了多久？规模如何？”闪索追问。
“据最早来投的部落，那些白人大船约在三个月前出现在北方海岸，登陆筑寨约有百十人。但近来驱赶部落的动作加剧，想必后续又有增援。具体规模，难以探知。至于收容难民，”阿叔顿了顿，汇报了一个惊饶数字，“自四月春耕之后，便陆续有零散部落或家庭来投，城主您出征寻矿这几日，更是达到高峰。
昨日老朽与徐公、李公、王部长核对最新户册，我明月城登记人口，已逾八万之众！新来者超过一万五千人，且多为青壮妇孺，劳力充沛。”
八万人！闪索深吸一口气。这个数字，在短短一年多时间内，从最初1万核心，膨胀至此，速度惊人。
压力与机遇并存。压力来自粮食、管理、防御，尤其是北方新出现的英国殖民者威胁。机遇则在于庞大的人口红利，是建设、生产、扩军的坚实基础。
“粮食供应如何？”这是闪索最关心的问题。
阿叔脸上露出些许宽慰之色：“城主放心。去岁开垦及今春抢种的三十万亩土地，夏秋两季收获颇丰。玉米、土豆、红薯堆积如山，仓储司各仓皆满。加之加州簇物产丰饶，渔猎可作补充，眼下粮食充裕，供养八万人越冬，绰绰有余。宋大人正指导冬麦及越冬作物种植，来年粮产更有保障。”
听闻粮食无虞，闪索心中大定。他看了一眼城外蜿蜒的队伍，决断道：“阿叔，收纳之事，不但不能停，还要更有章法。来投者，皆是受白人欺凌之苦同胞，我明月城当尽收容庇护之责。
仔细登记，甄别安置。青壮可编入民兵预备役或参与建设，妇孺老弱妥善照顾。告诉他们，明月城便是他们新的家园，但需遵守城规，共同劳作建设。至于北方的英国拉…”闪索目光投向北方际，“暂以加强警戒、巩固自身为先。待我城根基更稳，再做理会。”
“是，城主仁德，老朽明白。”阿叔躬身领命。
安排完难民接收事宜，闪索顾不上休息，立刻赶往高炉工坊区。徐光启与李之藻闻讯早已在慈候，脸上带着实验成功的兴奋与对燃料的急切期盼。
“城主！玻璃……初成了！”李之藻难掩激动，尽管成品粗糙。
“但温度实乃瓶颈！”徐光启紧接着道，递过一片暗绿浑浊、布满气泡的玻璃片，“若有更高更稳之火……”
“火来了！”闪索朗声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黑发亮、沉甸甸的矿石，递给二人，“墨玉山，发现优质露头煤层三处，易于开采！此乃样品！”
二位大才如获至宝，接过煤块仔细端详，敲击，嗅闻，又取火点燃一角，看着那稳定而灼热的火焰，眼中光芒大盛。“好煤！火力旺而持久！城主雪中送炭，不，雪中送‘火’啊！”徐光启喜形于色。
“立即筹划，改造高炉与玻璃窑炉，试用此煤！”李之藻已经迫不及待。
闪索点头：“正该如此。然煤炭开采，需大量人力物力运输。我意，即刻暂停非紧急城内工程及自发垦荒，集中力量，优先保障煤矿开采与运输！”
当日，城主府连发数道命令。除内城核心建筑、港口要塞、必要工坊及农田越冬管理外，其余建设工程一律暂停。全城进行紧急动员。
第二日黎明，一支规模空前的队伍在城外集结。闪索亲自统领，核心是五千名最强壮的劳动力（其中包含大量新训练不久、纪律性较强的民兵），以及五百头经过初步驯化、膘肥体壮的加州野牛——这些巨兽力气惊人，被套上特制的挽具，将成为运输的主力。工具是连夜赶制的数千把铁镐、铁锹、撬棍，以及仓促间能调集的全部牛车、马车（数量不多）和大量厚实的牛皮袋（用于背驮）。萨卡留在矿区负责前期准备和警戒，马队则全部带回，用于通信和快速机动。
出发！闪索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之前探明的路径，向着东北方向的墨玉山开进。队伍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留守的徐光启、李之藻等人，则立刻投入高炉和窑炉的改造设计。他们要确保当第一批煤炭运回时，就能立刻投入使用，将那股来自地底的磅礴热能，转化为提升冶铁质量、熔炼清亮玻璃的实在力量。
三后，又是一个黄昏。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望不到头的队伍。去时五千人，回来时，队伍仿佛膨胀了许多——那是每人背负或牛车满载的黑色矿石。
五百头野牛喘着粗气，拉着一车车堆尖的煤炭。尽管人人满脸煤灰，汗水在脸上冲出沟壑，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与希望。
“煤炭回来了！”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许多人涌到街边观看，看着那乌黑发亮的石头被一车车运往高炉工坊区和科学院。
徐光启和李之藻几乎是跑着来到第一批卸下的煤堆前，抓起一块，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快！按新图纸，改造一号高炉风口，先试烧此煤！玻璃试验窑也同步进行！”李之藻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晚，冶铁工坊和科学院玻璃试验工区灯火通明。改造后的高炉，鼓风设备对准了新堆起的煤堆。随着一声令下，煤炭被投入炉口，在猛烈的鼓风中，迅速燃起比木炭猛烈得多、稳定得多的熊熊火焰，炉温肉眼可见地迅速攀升！
另一边，玻璃试验窑内，掺入了新煤，火焰颜色都变得更加炽白，窑温稳稳超过了之前木炭所能达到的极限。
“成了！这火力……足以熔炼更纯的铁水，澄清玻璃液！”经验丰富的刘旭望着炉火，激动地对身旁的徐光启道。
徐光启望着窑内跃动的烈焰，抚须微笑，对李之藻道：“李公，冬日将至，然我明月城，已取得温暖与光明之源。玻璃窗可御寒风而纳暖阳，煤炭之火可驱散严寒、锻造利器。这个冬，我们将不再畏惧寒冷，更有力量面对任何外来的挑战。”
李之藻重重点头，目光仿佛已透过熊熊炉火，看到了透明玻璃的诞生，看到了更坚韧的钢铁，看到了明月城在即将到来的寒冬与潜在威胁中，那一簇愈燃愈旺、不可动摇的文明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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