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四月中旬,夔州府。
观音山隘口,如同巨神挥斧在长江北岸劈出的伤痕。
山势在此陡然收紧,壁立千仞,奔腾的长江在脚下拐出一个凶险的急弯,浊浪拍岸,声如闷雷。
唯一可供大军通行的狭长坡地,便被夹在这江涛与绝岭之间,最窄处不过百余步,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此刻,这绝地已被肃杀之气浸透。
山岗高处,一面“黄”字大纛与一面赤底金龙的“皇明卫队”战旗并肩而立,在浩荡江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仿佛要挣脱旗杆,化龙飞去。
旗下,黄得功按剑而立。
一身打磨得铮亮的乌锤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翻卷,露出甲胄上累累战痕。
这位以骁勇着称的京营悍将,面庞如同脚下江畔的礁石,被岁月和烽火凿出粗砺的线条。
黄得功目光缓缓扫视着前方蜿蜒如蛇肠的官道,以及更远处烟尘隐约升腾的方向。
在他身后,隘口内的坡地上,一支与任何传统明军都迥异的军队,已悄然展开。
三个主战方阵,以精确的间距肃然排粒
最前方居中,是三个火铳营方阵,每营八百人。
士兵们身着统一的暗红色棉甲,头戴缀有红缨的八瓣铁盔,持握着一水儿崭新乌黑的“崇祯五年式”燧发铳。
他们以整齐的横队静立,铳口微微上扬,刺刀尚未套上,但那种千铳如林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火铳营两侧,是如林的长枪方阵。
长达一丈二尺的纯钢枪刃在透过云层的稀薄阳光下,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之林。
枪兵们甲胄更重,神情肃穆,如同扎根大地的铁松。
而在阵后的几处制高点上,一门门包裹着炮衣的野战东方红二号炮和更重的红衣大炮,已悄然褪去伪装,黑洞洞的炮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必经之路。
炮手们静静侍立炮旁,手中火绳阴燃,青烟袅袅。
全军鸦雀无声。
除了江风的呜咽、战旗的翻卷,便只有甲叶偶尔摩擦的细响,以及战马压抑的喷鼻声。
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灌输了新式思想的军队所特有的纪律性与压抑的爆发力,弥漫在空气中,让山间的鸟兽都噤了声。
“报——!”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沿着陡峭的山道疾驰而上,马蹄在碎石上溅起火星。
骑手直趋大纛之下,滚鞍落马,单膝点地:
“禀大帅!叛军前锋已过黑石铺,距此不足十里!中军簇拥‘大西王’黄罗伞盖及张字大旗!左右翼可见川军制式旌旗,确系邵捷春、刘镇藩所部旗号!兵力浩荡,望之……不下八万!”
“八万……”
立在黄得功身侧的张世泽喃喃重复,眼神骤然收紧。
这位英国公世子,早已不是数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纨绔。
数年沙场磨练,让他脸庞染上风霜,身形更加挺拔剽悍,此刻一身精良的鳞甲,手按剑柄,眉宇间尽是淬炼出的沉毅与肃杀。
他望向黄得功,低声道:“黄帅,贼势滔,更兼有川军降卒为导,熟悉地形。我军虽锐,然初至险地,立足未稳。
是否……暂据险要,避其锋芒,待其锐气稍挫,秦侯爷或孙督师援军再至,合击更为稳妥?”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符合传统用兵之道。
凭险固守,消耗敌军,再图反击。
黄得功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凝望着烟尘起处,手指在冰凉的剑柄上缓缓摩挲。
那剑是离京前皇帝亲赐,剑鞘朴实无华,剑锋却锐利无匹,象征着子“便宜行事,速定西南”的决断。
江风将他猩红的披风高高扬起,如同燃烧的火焰。
“避?”
半晌,黄得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峭与悍勇。
他猛地转头,目光看向张世泽,也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将校。
“张副将,你随陛下时日不短,可曾见陛下行事,有过‘暂避锋芒’?”
“陛下要的,是一个清靖的四川!是一战打出十年太平!不是钝刀割肉,更不是畏敌如虎!”
黄得功“锵”一声抽出御赐长剑,雪亮的剑刃在阴霾色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脚下那条叛军必将涌来的狭路,
“陛下有旨——速战速决!”
“传我将令!”
声震山谷,令旗随之舞动。
“传令,孙督师麾下陕西建设兵团三万民兵,即刻分左右两翼,沿观音山东西两侧密林高地展开!
多树旌旗,广布疑阵,擂鼓呐喊,务使烟尘蔽日!要让张献忠那老贼看不透我军虚实,不敢尽遣主力扑我中军!”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黄得功剑锋回转,点向身后那沉默如山的三个方阵,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士兵脸庞,
“至于我皇明卫队一万儿郎——”
他顿了顿,让那铁血的气息凝聚到极致。
“今日,就在这观音山隘口,在这长江之畔!让下人,让那张献忠,更让那些吃里扒外的国贼看看!”
“什么叫做陛下亲手锻造的新军之锋!”
“什么叫做——狭路相逢,勇!者!胜!”
“万胜!万胜!万胜!!!”
沉默被瞬间点燃!
一万精锐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爆发出惊动地的怒吼。
火铳手将铳柄重重顿地,长枪兵以枪尾擂击地面,炮手高举火把!
声浪汇聚,压过了江涛,冲散了阴云,在这绝险的隘口之间,涤荡出一往无前的决死之气!
黄得功横剑立马,猩红披风在他身后如战旗般狂舞。
前方,烟尘越来越近,隐约已能听到叛军铺盖地的嘈杂与呼啸。
决战,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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