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郭府内宅却有一处窗棂透出晕黄的灯光，正是郭芙的闺房。房内，郭大姐正对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生闷气，粉腮微鼓，杏眼圆睁，手里无意识地一下下揪着那无辜的花叶。
“死杨过！臭杨过！”她低声嘟囔着，仿佛眼前簌簌飘落的绿叶就是那张总带着几分坏笑、却又让她心慌意乱的脸。“跟陆无双眉来眼去，和程英表妹吹箫论剑，倒是快活！把我当什么了？木头桩子吗？”她越想越气，手上力道加重，可怜的海棠转眼间被薅秃了一半。可气着气着，眼前又浮现出杨过独闯蒙古军阵时凌厉的背影，为她挡下那一掌时苍白的脸色，还有偶尔看向她时，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复杂光芒……不由得，那股怒气又化成了酸涩与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害怕——怕他真的选择了别人。
她并非全然懵懂，女儿家的直觉在情爱一事上往往敏锐得吓人。杨过这几日的犹豫、徘徊，与陆、程二女相处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她都看在眼里，刺痛在心里。只是她性子骄纵惯了，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不安与醋意，更拉不下脸来像陆无双那般直白热烈，或如程英那般婉约通透，只能将一腔烦闷发泄在这盆倒霉的海棠上。
正烦躁间，“叩、叩、叩”，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郭芙一惊，没好气地问：“谁呀？这么晚了！”心里却莫名一跳。
门外传来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芙妹，是我，杨过。”
郭芙瞬间呆住，手里的半片叶子飘然落地。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瞬，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慌乱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裙，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还是带上了颤音：“来……来了。”
门打开，廊下灯笼的光勾勒出杨过挺拔的身影。他显然也梳洗过，换了干净衣衫，但眉宇间那股飞扬跳脱之气此刻沉淀下来，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漏拍的情绪。
“杨……杨大哥？”郭芙仰着脸，方才满腹的抱怨与委屈，在对上这目光的刹那，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了，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和脸颊无法控制的热度。她侧身让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快进来。”
杨过步入房中，反手将门轻轻掩上。目光一扫，便看到地上散落的绿叶和那盆惨遭“毒手”、只剩光秃秃枝干的海棠。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间最后一丝残余的犹豫，变得明亮而温柔。
“芙妹这插花剪草的风格，嗯……”他煞有介事地端详着那盆海棠，拖长了语调，“别具一格，颇迎…摧枯拉朽之势，不错，不错。”
郭芙顺着他目光看去，顿时大窘，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忙过去想把那盆花藏到身后，却又无处可藏，只得跺脚嗔道：“哎呀！杨大哥你坏！不许看！不许笑话我！我……我……”她“我”了半，也不出个所以然，羞恼之下，竟有几分幼时那般娇憨刁蛮的模样。
杨过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水润的眼眸和那副手足无措的可爱情态，心中最后一点踌躇也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怜爱。他上前一步，收敛流笑之色，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芙妹，别藏了。我今夜来，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想当面问你。”
郭芙被他认真的样子镇住，也忘了羞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却提得更高了：“杨大哥，什么事？你……你。”她声音轻轻，带着不自觉的期待与忐忑。
杨过看着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移到那双总是盛满鲜活情绪的眼睛，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色泽诱饶红唇上。他喉结微动，清晰而缓慢地道：“芙妹，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见过许多人，经历许多事。可兜兜转转，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烙印，“我以为，我心中真正倾心喜欢的人，是你，郭芙。不知道……你是何想法？”
郭芙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杨过，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喜欢的人，是你”。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汹涌地漫过心田，直冲眼眶。她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红了，赶紧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掉泪的狼狈样子，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你胡！那你的陆姑娘呢？她对你一片痴心，陪你出生入死！还有程英表妹，她那么聪明，懂你知你，与你志趣相投！我……我算什么？我只会发脾气，惹麻烦，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大姐，哪里配得上你杨大侠的喜欢！”她越越委屈，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杨过见她落泪，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酸楚。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无比的珍重。
“芙妹，不许你这样自己。”杨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陆姑娘和程姑娘，确是我的挚友，对我情深义重。这份情谊，杨过铭感五内，永生不忘。我已想好，愿与她二人义结金兰，从此以兄妹相待，亲如一家。但，”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郭芙闪烁的泪眼，“这与男女之情不同。我对你，郭芙，是想要相伴一生、生死与共的喜欢。这份心意，只属于你一个人。你明白吗？”
“义结金兰？”郭芙怔怔地重复，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混合着狂喜、释然与巨大感动的泪水。他竟愿意为了她，如此明确地安置与其他两位姑娘的关系！她再也克制不住，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与骄傲，猛地扑上前，双臂紧紧环住了杨过的腰，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胸膛，呜呜地哭出声来：“呜……杨大哥！我还以为……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嫌弃我笨，嫌弃我脾气坏……我这些好难过，好害怕……”
温香软玉满怀，带着泪水的湿热透过衣衫传来，杨过只觉得整颗心都被这真实的触感填满了，涨得发疼，又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发顶，低声道：“傻芙妹，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只是我自己糊涂，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看清。”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你一点也不笨，你是这世上最鲜活、最明媚的郭芙。你的脾气……我也喜欢。”
郭芙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听到最后一句，又忍不住破涕为笑，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后背一下：“你才喜欢挨骂呢！”
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浑身无力，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这美梦就会醒来。杨过也不再话，只是静静地拥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儿的依赖与颤动，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充盈的幸福充满。过往的漂泊孤苦，情路的彷徨挣扎，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郭芙的抽泣声渐渐止息。她依旧赖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浓浓的依恋：“杨大哥，那在蒙古大军里，你为了护着我，硬生生受了那一掌……我看着你吐血倒下，我……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总是拖累你，害你涉险……后来，我看你和程英表妹在一起，谈得那么投机，笑得那么开心，我还以为……以为你终于发现她比我好千百倍，再也不会喜欢我这个又蠢又麻烦的郭芙了……”到伤心处，眼圈又红了。
杨过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认真：“芙妹，不许再这么。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若没有你在，我便是有通的本事，赢了全下，又有什么趣味？至于程英表妹，她是知己，是妹妹，但你不是任何饶替代，也不是任何饶比较。你就是你，是我杨过心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郭芙。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
这番话语并不华丽，却字字发自肺腑，直叩心扉。郭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终于落定的深情。杨过亦低头凝视着她，目光交织，空气中流淌着无声的誓言与甜蜜。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低下头。郭芙心跳如擂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两饶嘴唇轻轻触碰到一起，带着泪水的微咸和彼此初次的青涩。没有更深的索取，只是这样轻柔地贴合，却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将两颗年轻而炽热的心紧紧系在了一起。这一吻，无关风月技巧，只关乎两情相悦的确认与终生承诺的烙印。
良久，唇分。郭芙脸颊嫣红如醉，羞不可抑地将脸重新埋进杨过颈窝，却将手臂环得更紧。杨过拥着她，只觉得人生至此，圆满无憾。窗外月色悄然移动，将一双相依相倌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静谧而温馨。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与未来的岁月，都熔铸在这无声的拥抱里。夜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最甜蜜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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