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陇右营中定军谋
中平二年，冬。
凉州，汉阳郡冀县，军大营。
朔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帐幕上，发出呜呜的响。董卓将手里的羊皮地图狠狠拍在案上，粗粝的指节碾过“金城”二字，那里盘踞着边章、韩遂的数万叛军，像块烂疮，黏在凉州的脊梁上。
“皇甫嵩那老匹夫，隔着三百里催战！”董卓瓮声骂道，虬结的胡须上还沾着昨夜饮宴的酒渍，“他当老子的兵是铁打的？从秋打到冬，粮快没了，马快瘦了，再催，老子就带着人回陇西！”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李儒捧着一卷竹简走进来，青布襕衫上落了层薄雪，却依旧身姿挺拔。他是董卓在陇西时结识的谋士，虽非显宦出身，却精于算计，尤其懂边地羌胡的脾性，是董卓最倚重的“脑壳”。
“将军息怒。”李儒将竹简摊开，上面是斥候刚送来的密报，“皇甫将军催战，未必是真心要打——他的粮草也只够撑到明年开春，不过是想逼将军先动，若败了，便把罪责推过来。”
董卓眯起眼，铜铃大的眸子闪过一丝狠厉：“他敢！老子在陇西斩羌酋的时候，他还在洛阳当郎官！”嘴上虽硬，却不由自主地凑近案前——李儒的话，总能到点子上。
李儒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湟直：“边章、韩遂看着势大，实则是乌合之众。边章是金城大姓，想的是‘复凉州旧制’；韩遂是羌胡义从出身，图的是‘分河西盐利’。两人面和心不和，就像两群争食的狼，只要扔块骨头，就能让他们内讧。”
“骨头？”董卓挑眉，“老子现在连军粮都快没了，哪有骨头给他们？”
“将军忘了湟中的盐池？”李儒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算计，“边章的侄子在湟中当吏，去年曾私卖盐引给羌胡，被韩遂撞见，两人结了怨。将军若让人放出消息，要把湟中盐池赏给‘归顺者’，你他们会不会反目？”
董卓猛地拍了下大腿：“好主意！老子怎么没想到！”他转身对帐外喊，“叫胡车儿来！”
片刻后，一个身高八尺的胡人身形如豹般窜进帐，单膝跪地：“将军！”
“你带五十精骑，去湟中散布消息，就……”董卓看向李儒。
“就朝廷有旨，谁斩边章、韩遂来降，便封‘护羌校尉’，世袭湟中盐池。”李儒接口道，“动静要大，让金城的叛军都听见。”
胡车儿领命而去，帐内只剩董卓与李儒。董卓给自己倒了碗烈酒，又给李儒推过去一碗：“光挑唆他们还不够。朝廷催得紧，总得打一场像样的仗，不然那帮洛阳的文官又要嚼舌根。”
“打，但不能硬碰。”李儒端起酒碗，却没喝，“韩遂麾下有三千湟中义从，都是骑兵，骁勇得很，但他们的家眷都在湟郑将军可派一支偏师，假装去抄他们的家眷营，韩遂必定回援。这时将军亲率主力，去打边章的大营——边章是文官出身，不善打仗，一触即溃。”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韩遂回援时，边章已败，他见势单力薄，要么逃，要么降。到时候，将军既打了胜仗，又没折损多少兵力，朝廷那边也有了交代。”
董卓听得眉飞色舞，将酒一饮而尽：“就这么办！偏师让谁去？”
“董越。”李儒道，“他是将军的族弟，熟悉湟中地形，又够狠，能唬住韩遂。”
董卓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阿牧在颍川，最近有消息吗？”
李儒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昨日刚到。与荀家结了亲，还在拉拢钟繇等人，想往西凉引。”
提到儿子，董卓脸上的戾气淡了些，却依旧哼了一声：“那子学什么不好，学那些士族搞联姻？记住，咱们董家的根基在刀上，不在笔上。”
“将军此言差矣。”李儒笑道，“颍川多谋士，荀、钟两家是士族翘楚。阿牧能与他们结亲，将来咱们在关东便有了门路。再，他拉拢的钟繇，精于律法文书，将来若要治理凉州，正用得上。”
董卓摸了摸胡须：“你是……让他在颍川折腾？”
“不妨让他试试。”李儒道，“现在咱们的重心在凉州，等平定了边章、韩遂，稳定了河西，将来总要向东发展。颍川的谋士，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助力。阿牧年轻，让他在那边历练，总比在军中跟军中哪些混不吝学如何砍人强。”
董卓想起董牧幼时在陇西射狼的样子，忽然笑了：“那子，骨子里倒有股狠劲，就是心思比老子细。行，让他折腾去。告诉荀家，聘礼老子认，但要是敢欺负我儿子，老子带铁骑踏平颍川！”
李儒躬身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需将军留意。皇甫嵩与将军素有嫌隙，这次催战不成，怕是会在朝廷面前坏话。将军不如上奏，‘羌胡难平，需暂缓进兵，待春草生发，马肥之后再图之’，把战事拖到明年，既合情理，又能让朝廷无话可。”
董卓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营中往来的士兵。他们大多是陇西健儿，脸上带着风霜，手里的刀擦得锃亮。这是他的根基，是他敢跟皇甫嵩叫板、敢跟朝廷周旋的底气。
“好！”董卓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就按你的办！暂缓进兵，先让边章、韩遂狗咬狗！等开春，老子再亲手收拾他们！”
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地图上的凉州大地。李儒望着董卓的背影，知道这位乱世枭雄的野心，绝不止于平定凉州。而远在颍川的董牧，还不知道父亲在陇右布下的这盘棋，已悄然为他铺好了向西的路。
风雪越紧，仿佛要将整个西北都埋进白茫茫的一片里。但董卓知道，等雪化之后，便是他挥师西进的时节——这片被叛军搅乱的土地，终将成为他董家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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