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洛城风动议西凉
中平五年暮春，南宫玉堂阶下的梧桐新叶沾着晨露，董琰捧着董牧的捷报侍立阶前。
竹简上“讨平河西，斩韩遂，抚降羌胡十二部”的朱批墨迹未干，他指尖划过“安西中郎将董牧”几字，心里清楚，这行字即将被改写——弟弟的战功，足以撬动西凉乃至洛阳的权力格局。
殿内的争论声穿透窗纱传来。太傅袁隗的声音苍老而持重：“董牧现任安西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平河西有功，当晋‘讨虏校尉’，秩二千石，仍领金城太守，以安边地。”
“讨虏校尉？”中常侍赵忠的尖声陡然拔高，玉如意在案上敲出急促的响，“董卓已是前将军，屯陈仓；董牧再领校尉，父子掌西凉兵权，恐生祸乱！老奴请陛下召其入洛，任光禄勋属官，削其兵权！”
董琰垂眸静听。他在黄门署两年，对董卓集团的层级了如指掌：父亲董卓以“前将军”（秩中二千石）为核心，开府仪同三司，总揽西凉全局；其下是董旻（异母弟）、张济、牛辅等“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各领一部，算是集团的“外镇支柱”；再往下是庞德、梁兴这类“校尉”“都尉”，领专项部队，属“中层将官”。而董牧此前以“安西中郎将”领金城太守，虽有地盘，却无明确节制权，张济、牛辅等老将只认董卓号令，与他不过“平辈”相待。
“赵常侍过虑了。”大将军何进的声音带着北军的粗粝，“河西乱了百年，董牧能镇住便是大功。讨虏校尉有专征权，正合镇边之需，何必调京？”
殿内静了片刻，灵帝沙哑的声音终传来：“依太傅所议。加董牧讨虏校尉，增食邑三千户，仍领金城太守。”
董琰心头微震。“讨虏校尉”看似只比“安西中郎将”高半格（校尉秩二千石，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实则差地别——汉代校尉带“讨虏”“护羌”等号者，可自主调度辖区兵马，无需事事禀奏；而中郎将多为“佐军”，需依附主将。更重要的是“仍领金城太守”，这意味着董牧军政一手抓，成了西凉少有的“军政合一”守将。
领旨出殿时，董卓留在洛阳的从事李肃已候在街角，递上一封陈仓急报。董琰展开，父亲那苍劲的笔迹赫然写着：“牧儿既受讨虏校尉，河西诸军（张济别部、湟中骑皆在内）悉听其调遣，盐池利、马场税尽归其用，不必禀我。”
这几句话，彻底重排了董卓集团的座次。
董琰在心里默默勾画：核心仍是董卓（前将军、开府），总揽全局；其下第一等，赫然立着董牧——讨虏校尉领金城太守，掌河西十二城军政，节制张济别部（原与董旻同级），控制盐池（西凉最大财源）和三千募兵权（新增实力），成了集团西部“半主”；第二等才是董旻，虽仍领董卓嫡系亲军，却需协防董牧东侧防线（陈仓至金城段），实则成了董牧的“侧翼屏障”；再往下是牛辅、董越等中郎将，需向董牧提供军备支援（如牛辅需供陇西铁器）；最末是庞德、张绣等中层将官，直接受董牧调度。
“前将军还，”李肃压低声音，“已让钟繇从盐池岁入中拨三成给董牧当‘扩军费’。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董牧手里的钱，比牛辅、董越多得多。”
董琰点头。汉代军事实力，终究看“兵、粮、钱”。董牧此刻三者俱全：兵有金城锐士、西凉铁骑及新募三千兵，合计近万；粮有河西屯田及韩遂旧仓；钱有盐池岁入（据钟繇密报，年入可达百万钱）。这等实力，已远超牛辅（五千兵，无固定财源）、董越（三千兵，靠陇西赋税），甚至逼近董旻的嫡系亲军（万余兵，却无独立财源，需靠董卓拨款）。
正思忖间，袁绍带着缇骑从旁经过，见董琰握简沉思，冷笑道：“伯瑜兄在算董家的‘家业’？听令弟如今连张济将军都能调遣了，真是后生可畏。”
董琰抬头，不卑不亢道：“本初兄多虑了。张将军与家父同袍，助董牧安定河西，是顾全大局，非关私属。”心里却清楚，袁绍的话戳中了要害——董牧的地位，已不是靠“父子亲恩”，而是靠实力与父亲的明确授权，压过了张济等元老。
回到黄门署，胡车儿送来董牧的回信，字里行间透着新得权力的从容：“已让成公英编羌胡户籍（扩兵源），钟繇定盐税新规（固财源），阎行练湟中骑（强战力），张将军遣来的三百骑已编入先锋营。”
董琰望着信，忽然明白父亲的深意。董卓集团此前的隐患，在于“外镇将”权力分散，张济、牛辅各守一摊，缺乏协同。而董牧的跃升，正是要将河西拧成一块——张济的别部、阎行的湟中骑、庞德的枪卒，以前是“散珠”，如今靠董牧这根“线”串成了“链”，成了集团最稳固的西部防线。
三日后朝堂再议，袁隗提出“河西军务需由凉州刺史与董牧共掌”，试图削弱其征兵权。何进却反驳：“讨虏校尉有专征权，先帝时赵破奴击匈奴，便以讨虏校尉独掌河西，何须分权？”争执间，董琰清晰地感觉到，董牧的地位已不仅是董卓集团的内部事务，更成了朝廷博弈的“秤砣”——士族想压，何进想抬，灵帝想制衡。
散朝时，夕阳穿过南宫飞檐，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董琰握着那份确认董牧官职的诏书，心里像揣着一面镜：镜里是董卓集团的新格局——董卓如“干”，董牧似“枝”，枝已壮到能承风雨；镜外是洛阳暗流——董牧越稳，士族越忌，这风暴，怕是不远了。
他提笔给董牧写最后一句密信：“讨虏校尉印，非止官升半级，实乃西凉半壁之停守好金城，便是守好整个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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