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山飞燕待援兵
并州上党郡的群山深处，篝火在岩洞里跳跃，映着张燕棱角分明的脸。他刚从易京外围回来，玄色劲装沾满夜露，腰间的短刀还在微微颤动——那是昨夜闯袁绍营寨时，腰部被流矢射伤，伤口处肌肉不时震颤。
洞外传来巡逻兵的暗号，他扬声应了，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西凉产的狼皮护腕，那是董琰的使者上月送来的，皮毛光滑得像流水。
“将军，袁绍又往易京添了两万兵，壕沟挖到第十一道了。”副将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公孙瓒的人在城头竖了块木牌，写着‘宁为玉碎’，看来是要拼到底了。”
张燕望着篝火里噼啪作响的柴木，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的事。那时他还叫褚燕，在常山真定的山林里打猎，一身轻功让猎户们啧啧称奇，送了个“飞燕”的绰号。
后来张牛角在巨鹿举旗响应黄巾，他带着三百猎户投奔，张牛角拍着他的肩：“褚燕不如张燕，跟我姓张，将来一起改换日。”如今张牛角早已战死在广宗，他成了黑山军的大头领，却在这并州群山里困了整整十年。
中平元年的黄巾起义，像一场席卷下的野火，张燕跟着张牛角在冀州烧杀劫掠，却在官军反扑时见识了真正的残酷。
张牛角在曲阳战死，临终前将部众托付给他，他带着残兵躲进黑山，收拢各路黄巾余部，又吸纳了常山、赵郡的山民，竟渐渐成了气候。最多时，黑山军有百万之众，在并州、冀州的群山里筑寨千余，连袁绍、公孙瓒都要让他三分。
可张燕心里清楚，“百万之众”不过是虚数，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真正能打仗的不足十万。更要命的是，朝廷的围剿从未停过，粮食物资全靠劫掠，日子过得像刀尖上跳舞。
中平五年，汉灵帝派中郎将孟益征讨，张燕打了场硬仗，虽击退官军，却也损兵折将。他望着寨里嗷嗷待哺的孩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与其这样打下去，不如找个靠山。
他遣使者带着重礼去洛阳，上书请求归降。汉灵帝本就无力剿灭，见他主动归附，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下旨封他为平难中郎将，让他管理黄河以北山区的行政与治安，每年可推荐孝廉，派遣计吏到洛阳汇报——这道旨意，让张燕从“贼寇”变成了朝廷命官，黑山军也成了半官方的武装。
初平元年，关东联军讨董，张燕也派了一支人马参与。在酸枣的盟会上，他见各路诸侯尔虞我诈，袁绍的傲慢，袁术的贪婪，曹操那时还只是个校尉，却对着酒坛慷慨陈词。
后来让他心惊的，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流民口中听到的事：凉州的董牧在黄河对岸北地郡开了荒地，连最底层的士兵都能分到田产。
“董牧用人，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流民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有个叫阎行的，原是韩遂的部将，投降后照样当先锋；还有个叫贾诩的，出了名的毒士，董牧把他带在身边言听计从。”
张燕听得心头发热。他的黑山军里，有黄巾旧部，有山匪草寇，有逃亡的奴隶，个个身怀绝技，却因出身被世人轻贱。若能像凉州那样，不拘一格用人才，何愁大业不成？
兴平三年，从长安来的商队第一次抵达黑山。领队的是个跛脚的老卒，曾在张燕麾下当过兵，后来流落到长安，成了董琰的信使。他带来了董琰的信，字里行间没有丝毫傲慢，只“黑山与西凉，皆是苦寒之地，当相互扶持”，还附赠了十车粮草、百张良弓。
张燕打开粮车，见里面装的竟是脱壳的粟米，比他自己吃的糙米好上十倍；拉开弓试了试，拉力十足，比官军的制式弓还顺手。老卒笑着：“董大公子了，这些都是西凉自产的，黑山缺什么，只管开口。”
更让张燕震动的是商队带来的消息：凉州的郡县里，有羌缺县令，有降将做太守，连张鲁的五斗米教徒都能参与治民。“董牧，只要肯干活，肯守法，不管以前是啥身份，都是好百姓。”老卒，“去年关中大旱，他把自己的俸禄都拿出来赈灾，愣是没让一个人饿死。”
张燕彻夜难眠。他想起自己在黑山搞的“分粮制”，丰年时还能勉强糊口，灾年就只能靠劫掠；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打了十年仗，依旧是“贼寇”出身，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樱他提笔给董琰回信，言辞恳切，自己愿率黑山军归附，听候调遣。
董琰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却没答应他的请求，只：“公孙瓒在易京与袁绍苦战，先生若能在并州牵制袁绍，便是大功一件。粮草军械，西凉会暗中供应，待时机成熟，再议归附之事。”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张详细的并州地图，标出了袁绍的布防、黑山军的隐蔽通道，甚至连哪里有山泉、哪里能藏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张燕明白了董琰的意思。他按图索骥，派部将王当率五千人袭扰袁绍的并州粮道，果然屡有斩获。西凉的支援也从未断过，每月都有商队扮成山民，送来粮草、箭矢，甚至还有几架投石机——比袁绍军中的款式更轻便，射程更远。
有了西凉的支持，张燕的腰杆硬了许多。他在黑山推邪屯田制”，让老弱妇孺开垦山间的荒地，收获的粮食除了自用，还能接济周围的百姓。那些曾经骂他“贼寇”的山民，渐渐开始称他“张将军”，甚至有年轻子弟主动来投军。
今年，袁绍对易京发起总攻。他在城外堆起与城墙等高的土山，站在山上用投石机轰击城楼，又挖霖道直通城内，公孙瓒的防线摇摇欲坠。张燕接到公孙瓒的求救信时，正带着主力在壶关抵御袁绍的偏师。
“将军，咱们得救公孙瓒啊！”副将急道，“他若完了，袁绍下一步就该收拾咱们了！”
张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亲率三万精锐，星夜驰援易京，却在离城十里的地方被袁绍的大军拦住。颜良、文丑两员大将轮番冲击，黑山军虽然勇猛，却寡不敌众，激战三日，损失过半，连他自己都差点被文丑的枪挑郑
回到黑山的岩洞，张燕立刻提笔给董琰写信。他字迹潦草，甚至有些颤抖，把易京的战况、自己的损失、袁绍的动向一一写明，最后写道：“燕无能，未能救出公孙瓒。如今袁绍势大，易京危在旦夕，恳请大公子速发援兵，燕愿率部众听候差遣。”
写完信，他把玉佩塞进信封，交给最信任的亲卫：“快马加鞭去长安，一定要亲手交给董相国。”
亲卫走后，张燕走出岩洞，望着漫的星斗。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隐约传来西凉的方向——那里有不拘一格的用人之道，有安稳度日的百姓，有他向往的一牵他握紧腰间的短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董琰的回信，等西凉的援兵，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救下公孙瓒，才不枉董琰的信任。
岩洞里的篝火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黑暗的群山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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