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晌午,马伯庸正靠着炕头假寐,院墙外飘进来几句闲话,让他眼皮子一跳。
“……南边遭了涝,灾民乌泱泱往北涌呢。”
“衙门下了文,让各府警醒着点……”
他蹭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瞄——是俩扫院的厮,正把落叶往簸箕里拢。话头已经转到晚上吃什么去了,可刚才那两句,像细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流民北上。
路上就不太平了。
他坐回炕沿,手心有点发潮。原打算等府里最乱的时候走,现在看,外头的乱,怕是来得更快。
打那起,他把自己彻底“焊”在了屋里。
门一到晚闩着,窗也只晌午开条缝透口气。饭是长兴督门口,他接进来,吃完再把空碗搁出去。上茅房都得挑人最少的时候,裹着衣裳缩着肩,脚步虚得像是踩在云彩上,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
有两回在院里撞见林之孝,他没等对方开口,先就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脸憋成猪肝色。林之孝看着他直摇头:“回去躺着吧,这风硬,别再见重了。”
他就真“听话”地回去,闩上门,把这间屋变成密不透风的堡垒。
可堡垒里这人,耳朵一直支棱着。
每长兴送饭来,隔着门板,他总会“随口”问上两句。
“今儿外头……还那样?”
长兴是个实心眼,问啥啥:“还乱!太太屋里和大奶奶屋里又杠上了,为着库房几匹杭绸,一个要裁夏衣,一个要留着送节礼,吵得能掀屋顶。”
“二奶奶那边呢?”
“昨儿夜里又请了太医,开了新方子。平儿姐姐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出来话声儿都是哑的。”
马伯庸在门里头“嗯”一声,不多问了。等脚步声远了,开门把食盒提进来,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碟酱瓜、两个馒头,慢慢嚼,慢慢咽,也慢慢咂摸这些话里的滋味。
府里还在乱,王熙凤还没起色——这就够了。乱,才没人姑上他;没起色,那最终的时刻就在一逼近。
四月二十,阴得沉,像是要压到屋脊上。
马伯庸闩死门,又搬了把椅子抵住。这才挪开炕头那块早就松动聊青砖。手指探进去,触到油布包冰凉的边角。
拿到桌上,就着窗外那点惨淡的光,一层层解开。
最里头是三张纸:一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一张保定府十里铺的院房契;还有一张地契,上头“旱地三亩”几个字,墨色已经发暗。
他把这三张纸在桌上摊平,手指从那些字迹上抚过去。银票是“丰裕号”的,老字号,南北通兑。房契地契上的官印,朱红虽然旧了,但印泥吃进纸纤维里,轮廓硬邦邦的。
他的指头在“周安”两个字上停了停——这是陈老板三年前就帮他备好的新名字。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摸着,却像摸着救命符。
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他才依原样包好,塞回那个黑黢黢的墙洞,把砖推回去,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动过。
接着是枕芯。他摸到侧边一道隐秘的缝线,用指甲挑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哗啦一声倒出来,黄澄澄的铜钱在炕席上铺开一片,足有八百文。他一个个数过去,不是信不过,是需要这重复的动作让自己定神。数完了,重新装袋,这次缝的时候,针脚走得又密又狠——最后一次了。
最后,他从炕柜最底层拽出那个蓝布包袱。解开活扣,里头是两身半旧的深灰布衣裤,一身夹的,一身单的;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厚实;还有件不上什么颜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棉花絮得足。
他把衣裳抖开,对着窗光,一寸寸地看。领口、袖肘、膝盖、腋下……这些容易磨破的地方,都仔细检查过。还好,只有些浮线,没有破洞。布鞋的底子,他两手握住弯折了几下,听听线有没有崩开的细响。旧棉袄凑近闻了闻,除了樟脑丸味儿,没别的霉腐气。
查完了,他盘腿坐在炕上,把这几样东西一样样重新叠好,归置进包袱里。打结时用了特别的手法,不是常见的死结,而是一扯就开的活扣。早年走南闯北时跟一个老镖师学的,“遇事的时候,快一步可能是生,慢一步可能就是死”。
包袱打好,掂拎,十来斤。背在肩上不至于太累赘,也不会轻飘飘得惹人疑心。
他没藏回去,就搁在炕头里侧,用薄被虚虚搭住一角——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四月二十二,傍晚,长兴送饭来时,脸色不对劲,放下食盒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走。
“管事……”他咽了口唾沫,声儿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二奶奶那边……怕是不大好了。”
马伯庸正拿起一个馒头,手停在半空:“怎么?”
“昨儿夜里,吐了……吐了好多血,褥子都浸透了。请去的太医,把完脉直摇头,话都没几句就走了。”长心声音有点发颤,“平儿姐姐今儿早上出来吩咐事情,眼睛红得吓人,跟下头人……让各房心里都……都有个预备。”
马伯庸慢慢把馒头掰开,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馒头是什么味儿,他尝不出来。
“各房……有个预备。”
长兴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马伯庸没动,手里的半个馒头渐渐冷了。他想起最后一次探病时,平儿那双红肿如桃、却仍强撑着料理一切的眼睛。
忽然,他听见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哭嚎,像是从凤姐院方向飘过来的,又像只是风吹过枯枝的尖啸。他脊背一僵,侧耳再听,却什么也没了。
是幻觉,还是真开始了?
他慢慢把冷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无论是不是幻觉,那声“预备”,就是发令枪的扳机,已经扣下了一半。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躺在炕上,黑暗浓得化不开,他却觉得眼前异常清晰。那条从贾府到保定二百多里的路,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走。
出府走哪条巷子最僻静?阜成门平日盘查严不严?万一绕路,西便门外那条路还通不通?官道上要是遇见大队流民,是混进去还是躲开?晚上在哪儿歇脚?住店太扎眼,破庙、桥洞还是麦草垛?万一病了,发热了,怎么办?钱要是不够撑到地方,怎么办?路上被人盘问,那句“周安,保定人,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回乡”的辞,会不会有破绽?
每一个可能,每一种应对,他都在心里反复掂量。
想着想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自己这模样,倒像个临战前的老卒,把刀擦了又擦,把铠甲紧了又紧,把能想到的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不就是战场么?从这锦绣牢笼到那陌生乡野,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关乎生死。
只是,他没给自己留“输”这个选项。
输不起。
四月二十三,晌午过后,难得出零日头。他搬了那把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挪到檐下背风处,裹着棉袍,闭眼假寐。
几个浆洗上的婆子,抱着木盆从附近经过,嘁嘁喳喳的话声随风飘过来。
“昨儿后晌,太太屋里来了客,瞧着……像是宫里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那架势,那做派,寻常官家可没樱走路脚尖先着地,话声儿又细又慢,不是公公是什么?”
“了啥事?”
“哪知道?关起门来的。走的时候,我远远瞥了一眼,那位公公脸上可没个笑模样。”
“啧……这宫里,怕也不安生啊……”
马伯庸眼皮都没动,像是真睡着了。心里却明镜似的:宫里也不安生。这世道,仿佛到处都在漏风,刮得人心里发凉。
不过,这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离开这里,去保定,收拾那三亩地,住进那个院。春种秋收,一日三餐。宫闱风云,豪门倾轧,都将成为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杂音。
“马管事?睡着呢?”
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睁开眼,是赵四,蹲在他跟前,脸上带着关牵
马伯庸慢慢直起身,又适时地咳了两声:“赵四兄弟啊……没睡实。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您。”赵四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根旱烟杆,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搓着,“您这病……瞅着气色还是虚。大夫还得养多久?”
“快了,再将养几日……估摸着就能好些了。”马伯庸声音虚弱,眼神也刻意涣散着。
赵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您可得快些好起来。府里这阵子……唉,乱成一锅粥。孙先生那边账目对不上,急得满嘴燎泡。林管家两头受夹板气,话都没好声。我们这些跑腿的,更是没头苍蝇。”他抬眼看了看马伯庸,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绝望里最后一点指望,“您要是能早些好……大伙儿心里,多少能有个主心骨。”
马伯庸垂下眼,看着自己竹椅扶手上裂开的一条细缝。赵四这话是真心的,也是最后一点徒劳的盼望。
“我这样子……怕是帮不上什么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给自己听,“你们……各自多保重吧。”
赵四愣了愣,像是品出了这话里别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出来,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走了,那根没点的旱烟杆还攥在手里。
马伯庸没抬头看他背影。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告别,连“再见”都不能。
回到屋里,闩上门,他在炕沿坐下。
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指尖很稳,没有抖。可心里头,却像绷紧了一张弓,弦已拉满,箭在弦上,只等着那最后一下松手。
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着焦灼与决绝的“等不及”。就像戏台上埋伏了许久的配角,锣鼓点儿越来越密,知道下一刻就该自己冲上去,完成那决定命阅最后一跃。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棉衣,能感到那叠银票硬挺的轮廓;回头看看枕芯,想着里头沉甸甸的铜钱;目光扫向炕头,薄被下包袱的形状隐约可见。
万事俱备。
现在,就只差那一声“号令”了。或许是府里半夜突然响起的、宣告王熙凤咽气的悲哭;或许是某清晨,外头街道上骤然响起的、不同寻常的兵甲铿锵与马蹄纷沓;也或许,只是下一次长兴送饭时,脸上再也掩不住的、塌地陷般的惊恐。
无论哪一个先来,都是发令的枪响。
枪一响,他就得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冲进那未知的、却充满生路的茫茫夜色或晨雾里。
马伯庸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轻轻推开。
傍晚的风,裹挟着远方泥土解冻的腥气、隐隐约约的青草芽香,还有不知哪家灶膛里飘出的、一丝丝炊烟的暖意,一股脑儿涌进来,扑在他脸上。
春,是真的来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仿佛已经嗅到了保定城外,那三亩薄田在雨后阳光下散发出的、混杂着粪肥与新生植物的、生猛而真实的泥土味。
想到这儿,他嘴角那丝一直绷着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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