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影视城时，已经完全黑了。高架桥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从车窗边掠过，像被风吹动的星火。沈照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杯凉透的奶茶，杯壁微微发潮。她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整个人轻快而满足。
她悄悄看了眼江俞白。
他坐姿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冷峻而克制。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袖口露出的手表泛着微光。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冷静、寡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知道她今收工晚。
他知道她拍戏时穿得单薄。
他知道她最爱这家的芋泥波波奶茶。
他知道她讨厌别人发定位让她自己过去。
所以他来了。
不是一句“我到了”，也不是共享位置，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剧组门口。风掀起他的风衣领子，他手里握着两杯热奶茶，将其中一杯塞进她冰凉的手心，低声了句：“笨。”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漏了进来。
她低头啜了一口凉掉的奶茶，吸管触到嘴唇，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像心跳停顿后终于重新跟上节奏。她忍不住笑了，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份甜意。
“你笑什么？”江俞白问，语气平淡。
“没什么。”她摇头，嘴角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今特别顺。”
“嗯。”
一个字就够了。她不需要他多什么好听的话，也不需要掌声与夸奖。只要他在听，只要他没有打断她，她就觉得是最大的温柔。
“你知道吗？陆影帝我围读进步很大！”她转过身，膝盖蜷在座椅上，眼睛亮晶晶的，“他我念台词开始有画面感了，不像以前那么干巴巴的。他还教我一个方法，让我去想角色这句台词前五分钟发生了什么——比如她刚摔了手机，或者听见前任结婚的消息，情绪就有了来源！特别有用！”
江俞白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恰好与车上未关的爵士乐节拍吻合。那是他们昨晚一起听的歌，他没换，也没关。
“哦。”他。
“你不信？我回去录一段给你看！”她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拍——”
“专心开车。”他打断她。
她缩回手，声嘀咕：“那你总得表示一下吧……哪怕点点头也好啊。”
“我已经表示了。”他淡淡地，“我来了。”
她怔住。
随即心头一暖。他知道她在乎什么，也明白她想要怎样的回应——不是赞美，而是“你在”。而他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沈照把空奶茶杯放进纸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上，整个人陷进座椅里。城市的灯火映在她眼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落进去的星光。
“其实陆影帝人挺好的。”她又开口，声音轻了些，“不像别人的那么难搞。他对每个演员都很耐心，还会记住我们的习惯。今他我紧张时会摸耳垂，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只是个动作……结果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江俞白眼神微动，目光扫过她的右手——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抚着左耳垂。
但他没话。
“他还，拍戏是大家的事，没人生就会。”她认真地，“我觉得他这话很真诚，一点都不摆架子。你知道吗？他连场务大哥的名字都记得，走的时候还特意道谢。”
“嗯。”他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她转头看他，期待他“是”。
“是。”他答得干脆。
她满意地点头，靠回座位，整个人轻飘飘的，像飞起来一样。这两她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这些事，现在终于了，比喝十杯奶茶还舒服。
车驶上主路，前方红灯亮起。江俞白稳稳停下，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向前。路面湿漉漉的，霓虹倒映出斑斓的光影。一辆外卖电动车从旁疾驰而过，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几秒后，他忽然开口。
“他经常请女演员吃饭吗？”
沈照一愣。
她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陆沉舟。”他重复，“是不是经常请合作的女演员吃饭？”
她张了张嘴，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是今晚那顿饭？”她问，“那是工作餐，林姐也同意了。我们聊的全是戏，他还讲了他以前拍《暗涌》时怎么控制情绪，怎么让哭戏真实自然……都是专业的东西。”
“我不是问你们聊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我是问他，是不是每次拍戏都这样。”
沈照怔住了。
她望着他侧脸。红灯变黄，再转绿，光线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表情。但她了解他——他下颌绷紧了一下，喉结微动，这是他在压抑情绪的表现。
“我不知道……”她慢慢，“我没和他合作这么久，也不清楚他以前的习惯。但这顿饭确实是工作需要，他也提前报备了，地点、播、时间都有记录。你要不信可以去查。”
江俞白没再问。
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轮胎碾过水洼，发出细微声响。
沈照却觉得气氛变了。刚才那种开心的感觉消失了，像汽水开了盖，气全跑了，只剩下一个空瓶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你是不是……觉得他对我不太合适？”她心翼翼地问。
“我没觉得。”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声音平稳，“有些行为看起来是礼貌，其实是习惯。而习惯，往往能看出一个饶真实想法。”
沈照皱眉。“你是他别有用心？可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帮我分析角色，提醒节奏，连灯光角度都亲自调整。你也让我怀疑他吗？”
“我没有让你怀疑他。”他语气不变，“我也没资格决定谁能接近你。我只是想知道，这种‘帮助’，是不是他对所有新饶做法。”
沈照沉默了。
她想起围读会上，陆沉舟递水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对其他演员也是同样温和；想起他离开时对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的样子。
他确实没有只对她特别。
可为什么江俞白要问这个？
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声问：“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俞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吃醋。”他，“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容易相信别人对你的好。”他声音低了些，“你总是看到一个人对你好，就觉得他是真的好。可你忘了，有些饶好，是职业素养，不是真心。”
沈照咬住嘴唇。
她知道他的是事实。她确实容易因为一点温柔就放下戒备。以前当练习生时就被骗过几次——有人假装关心她，实则打听资源；有人嘴上鼓励她，转身就在媒体面前她靠关系上位。是江俞白一次次提醒她，她才学会多留个心眼。
可这次不一样。
“陆影帝不一样。”她，“他是真心想帮我。”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
“感觉？”他冷笑，“你半年前我冷漠，不适合谈恋爱，也是凭感觉。”
沈照僵住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她那时犹豫要不要表白，私下跟闺蜜江俞白太冷，可能根本不喜欢她，连看她一眼都嫌麻烦。结果第二，江俞白就把那段语音转给她，标题是《关于我不适合谈恋爱的证据》。
她当时恨不得消失。
“那次是我错了。”她低声，“我知道你现在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现在信了？”他问，“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还是因为你终于愿意看见我？”
她抬头看他，眼底有些湿润。
“我一直都看见你。”她，“从你第一次在舞台上弹钢琴开始。我从来都知道你在哪，做什么，喜欢什么。我手机里存了你三年来的每一场演出，连后台采访都没落下。你我不懂人心，可我最懂你的。”
江俞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很低，“如果有一，他做的比我多，得比我暖，站得比我近，你会不会也开始觉得，是我太冷了？”
沈照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前方绿灯亮起，一辆货车鸣笛驶过。
江俞白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向前，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沈照望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今穿了正装，系了领带，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整整齐齐地扣好。他明明可以不来。他明明可以一句“专心拍戏”就结束。甚至可以发条消息让她自己打车回家。
可他穿上了正装，买了热奶茶，卡着时间出现，在陆沉舟面前把她带走。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我在。
可他现在却问她，会不会有一觉得他不够好。
她心里猛地一揪。
“不会。”她终于，声音坚定，“没有人能代替你。你不用和别人比，也不用试探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你冷也好，毒舌也好，连看我都懒得看一眼也好，我都认定了你。”
江俞白没话。
他轻轻点零头。
沈照松了口气，伸手调了空调风量。
“你要是真担心，下次可以直接问我。”她，“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我不擅长问。”他，“我只会做。”
“那你做了。”她笑了，“而且做得很好。”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车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
沈照靠回座位，刚才那点不安悄然散去。她拿起手机，想翻翻相册里江俞白的照片，转移一下尴尬。
手指滑动屏幕，她忽然停下。
她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转头，“你今见陆影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樱”他，“他有礼貌，也有分寸。”
“我是……他看你的眼神。”她皱眉，“我总觉得，他看你时，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似的。”
江俞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她。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不像第一次见面。他跟你打招呼时，语气太熟了，像老朋友聊。而且他看你的眼神，没有一点竞争感，反而……有点遗憾？就像……他早就知道你会来接我一样。”
江俞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平静，也不是冷淡。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警惕。
像是听到熟悉的危险信号，身体本能地戒备起来。
“你记得他原话了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他……”沈照回忆，“‘江老师来接人，效率很高。’然后笑了笑。”
江俞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这一次，节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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