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温暖，像一个安全的茧。
江见想的意识在柔软的里浮沉，半睡半醒之间，喉咙里发出一阵满足的、猫似的呼噜声。
“嗯……”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手臂向上舒展，却“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硬物。
不对。
宿舍的床板没这么低。
江见想的动作僵住了。脑子里的那团浆糊，被这一下撞击给撞散了些许，开始缓慢地重新组合。
这里不是宿舍。是车里。谁的车？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来。万工作室，金陵大排档，梁林栋夸张的笑脸，张牧寒给她夹的那块盐水鸭……还有，那首只唱给她一个人听的《人间客》。最后，是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靠……靠在他的肩膀上？！
江见想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她睡着了？还在他的车里，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完了。
社死现场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她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打呼噜？刚才那个猫一样的声音，他听到了吗？
江见想不敢动，更不敢睁开眼睛。只要我装睡，尴尬就追不上我。她在心里疯狂默念着鸵鸟法则，试图催眠自己。
然而，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正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道视线，温和，专注，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装不下去了。江见想认命了，她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一帧一帧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脖子。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眸。张牧寒就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她。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宿舍楼透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纵容的，带着笑意的无奈。
轰——
江见想的脑子炸了。他果然都看到了！她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她流口水打呼噜（可能）的样子，她发出怪声伸懒腰的样子！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文学性的比喻，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想直接从地球上消失。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醒了？”他的声音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安静，平淡，清冽，像山间的清泉。江见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深红，最后简直快要自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疯狂点头。点头的样子，一定很像捣蒜的鸡。更丢人了。张牧寒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车座缝隙里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继续逗她，那会把这只害羞的兔子彻底逼疯。
“时间刚刚好。”张牧寒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宿舍楼关门。”
宿舍！
这两个字像救命稻草，瞬间把江见想从社死的漩涡里捞了出来。对，她得回宿舍！她必须立刻马上，从这个充满了她尴尬气息的密闭空间里逃出去！江见想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可越是着急，那卡扣就越是跟她作对，怎么按都弹不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覆盖在她的手上。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滚烫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咔哒”一声。安全带应声而解。
“谢谢。”江见想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下巴埋进锁骨里。她慌忙去推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锁死。正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打开了。张牧寒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拉开了车门。
晚间的冷风灌了进来，让江见想滚烫的脸颊稍微降了降温。他站在车外，一只手拉着车门，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挡在车门顶框上。一个无比绅士，又无比疏离的动作。“下车吧。”
江见想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主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仓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辆让她想当场去世的玛莎拉蒂。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谢谢你送我回来。”她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脚尖话。“嗯。”
张牧寒关上车门，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江见想也不敢动，两人就这么站在车边，气氛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她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手里还提着她的那个帆布包。那个印着蠢萌猫咪图案的，和他的气质违和到了极点的包。
他竟然……一直帮她拿着？从离开大排档，到停车场，再到这一路……这个认知，让江见想刚刚降温的脸颊，又有了回暖的趋势。
“走吧。”张牧寒迈开长腿，朝着不远处的宿舍楼走去。江见想愣了一下，连忙碎步跟上。他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修长。她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媳妇。从停车的地方到宿舍门口，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江见想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在疯狂尖叫：啊啊啊他帮我拿包！他等我睡醒！他对我笑！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另一个在拼命泼冷水：清醒点！他那是绅士风度！是基本礼貌！你个社恐透明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把她的大脑搅成了一锅粥。
眼看着宿舍楼那扇散发着“安全”光芒的大门越来越近，江见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只要进了那扇门，今的这场大型社死现场，就可以宣告结束了！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冲进宿管阿姨温暖的怀抱。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江见想满脑子都是“逃跑”，根本没注意到前方的变故。于是，她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砰！”一声闷响。她的鼻子，撞上了一堵温热而坚实的“墙”。
好硬。
江见想的眼泪都快被撞出来了，生理性的。她捂着自己可怜的鼻子，向后退了一步，脑子一片空白。“对……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张牧寒转过身，看着她捂着鼻子，眼眶泛红的样子，微微蹙起了眉。“撞疼了？”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紧张。
“没……没事。”江见想连连摆手，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灾难，“我先进去了！”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绕过他，就要往宿舍大门里钻。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拉住。
“等一下。”
江见想的身体一僵。还有什么事？难道是要对她撞饶行为进行批斗吗？
她心里一慌，急着想挣脱，脚下却是一个踉跄。拉着她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用力向后一带。力道，似乎用得大了一点。江见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前方倒了过去。预想中的，和大地亲密接触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鼻尖，再次撞上了那片熟悉的衣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坚硬的后背，而是柔软的胸膛。
属于张牧寒的，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正在有力搏动的心脏。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沉稳，迅速，像擂鼓一样，敲在她的耳膜上。江见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拥抱。和他身上，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一直低着头的江见想，自然没有看到。在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冷静自持的张牧寒，耳根以一种惊饶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色蔓延开来，连带着他俊朗的脸颊，也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他抱着怀里温香软玉的女孩，身体僵硬，动作停滞，向来从容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他只是……想把她的包还给她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江见想像是被开水烫到一样，猛地从他怀里弹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停了下来。
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刚才那个拥抱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身体上。他胸膛的温度，他心跳的频率，他手臂的力量……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要疯了。她真的要疯了。
“还……还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求求你，快放我走吧。再待下去，我就要原地爆炸了。张牧寒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的可怜模样，再看看自己还提在手里的，那个罪魁祸首的猫咪帆布包，心里涌起一阵无奈的懊恼。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可一开口，那微哑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没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也更温柔。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江见想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覆在她的发心，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宠溺，瞬间击溃了江见想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然后，她听到他。“晚安。”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却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慌乱和无措。江见想抬起头。他已经收回了手，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江见想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晚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走了她脸上的热度。她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碰过的头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等等……她的包呢？！江见想猛地反应过来。他拉住她，是想把包还给她吧？结果……结果就……然后，他好像也忘了这件事，就这么走了？所以，她的包，现在还在他那里？那她明……岂不是还要找他拿包？想到这里，江见想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懊恼，有窘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期待。
“哎，同学！要关门了！”宿管阿姨的催促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江见想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冲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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