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济生堂后院的石桌上洒下斑驳光影。
沈清辞正仔细核对这个月的账目,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药铺开业不过月余,锦绣堂系列产品的销售额已超预期三成,这还不算那些通过贵女圈子私下预订的定制订单。
“姑娘,顾家姐的马车到街口了。”周嬷嬷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带了好几个丫鬟仆妇,阵仗不。”
沈清辞合上账本,微微一笑:“嬷嬷不必慌张,顾将军府的家教是出了名的严,顾姐亲自来访,是给了我们大的面子。”
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爽利的女声:“沈三姑娘可在?顾青黛不请自来了!”
但见一位身着绯红骑装、腰束革带的少女跨进门来,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行走时步履生风,与金陵城中那些莲步轻移的闺秀截然不同。身后跟着四名丫鬟,个个规规矩矩,行动有度。
沈清辞起身相迎,福身一礼:“顾姐大驾光临,清辞有失远迎。”
“快别这么多礼数!”顾青黛上前扶住她,一双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笑容坦荡,“那日诗会上我就想结交你了,可惜场面乱糟糟的没寻着机会。今日总算得了空,你可别嫌我唐突。”
“顾姐哪里话。”沈清辞引她到后院花厅落座,亲自斟茶,“诗会上多亏顾姐仗义执言,清辞还未当面谢过。”
丫鬟端上四色点心,其中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山药糕格外精致。顾青黛眼睛一亮,捏起一块尝了,连连点头:“这点心好,不甜不腻,有股药香却又不苦——是你做的?”
“正是。用了山药、茯苓、桂花蜜,佐以少许陈皮,健脾开胃。”沈清辞笑道,“顾姐若喜欢,待会儿让嬷嬷包些带回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顾青黛又饮了口茶,忽然正色道,“其实今日来,一是想交你这个朋友,二是有件事想提醒你。”
沈清辞神色一肃:“请讲。”
“王府赏花宴的请柬,你收到了吧?”
“昨日刚收到。”
顾青黛点点头,压低声音:“那你可知,齐王府那位郡主也要来金陵了?”
沈清辞心中一动。齐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封地在北境,但其女朱静仪郡主却常居京城,深受太后宠爱。这位郡主突然南下,恐怕不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多谢顾姐提醒。”沈清辞诚心道,“只是不知这郡主……”
“是个厉害角色。”顾青黛得直白,“在京城时我就与她打过几次交道,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眼比筛子还多。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她与魏国公府那位世子,是青梅竹马。”
沈清辞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顾青黛看在眼里,叹口气:“我那日在诗会上见世子为你解围,就猜到你们之间或许有些渊源。但朱静仪不同,她父亲是亲王,母亲是太原王氏嫡女,身份尊贵非常。这些年京城里都传,她是要嫁进魏国公府的。”
花厅里静了片刻。
沈清辞放下茶壶,神色平静:“顾姐与我这些,是为何?”
“因为我讨厌她。”顾青黛直言不讳,“更讨厌那些仗着身份玩弄心计的人。那日在诗会,我亲眼见你临危不乱救治病人,这份胆识和医术,金陵城的闺秀里找不出第二个。我顾青黛交朋友,只看人品本事,不论出身高低。”
这话得铿锵有力,沈清辞心头一暖。
穿越以来,她见惯了后宅的算计、嫡母的压迫、姐妹的嫉妒,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率坦诚之人。
“顾姐厚爱,清辞铭记。”她郑重道,“只是郡主之事……清辞与世子不过数面之缘,实在谈不上什么渊源。王府宴席,我自当谨守本分,不惹是非。”
“你呀,就是太谨慎。”顾青黛摇头,“不过谨慎些也好。到时候宴会上我会在场,若有润难,你只管来找我。别的本事没有,替你挡几句难听话还是做得到的。”
二人又聊了半个时辰,从金陵风物谈到边关见闻——顾青黛随父在边关住过三年,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眼中尽是飞扬神采。沈清辞则讲了些调理身体的医理,顾青黛听得认真,还特意问了几个军中常见的伤痛治法。
送走顾青黛时,日头已近郑
周嬷嬷看着那几包沈清辞让带上的药膳点心和新研制的金疮药膏,忍不住道:“这位顾姐,倒真是个爽利人。”
“是啊。”沈清辞望向门外渐远的马车,“在这金陵城里,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正着,前堂传来伙计的声音:“东家,陆先生来了。”
沈清辞整了整衣衫,转到前堂。只见陆明轩一袭青衫立在药柜前,正与掌柜着什么,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陆先生。”沈清辞上前见礼。
陆明轩转身,温润一笑:“沈姑娘,冒昧来访,还望勿怪。”他指了指木匣,“上回姑娘的那几味稀缺药材,家中的药库正好有存货,今日顺路便带了过来。”
沈清辞打开木匣,顿时眼前一亮。匣中分层摆放着品相极佳的川贝母、山雪莲、犀角片等,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上品。
“这些药材太贵重了。”她合上盖子,认真道,“陆先生开个价吧,清辞不能让您吃亏。”
陆明轩却摆手:“姑娘误会了。这些药材放在陆家药库也是闲置,若能用在姑娘研制的成药中,救治更多病患,才是物尽其用。况且——”他微微一笑,“姑娘的锦绣堂产品供不应求,陆家药行作为供货商,也跟着沾光不少。这点药材,就当是谢礼了。”
话得周全得体,既全了沈清辞的颜面,又表达了支持之意。
沈清辞不再推辞,让周嬷嬷收好木匣,引陆明轩到后院详谈。
二人落座后,陆明轩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下个月姑娘所需药材的报价。我亲自核对过,价格比市面低一成半,品质保证是最上等的。”
沈清辞接过细看,心中暗暗吃惊。这份报价单做得极为细致,连每批药材的产地、采收时节都标注清楚,价格确实优惠。以锦绣堂目前的销量,这一成半的差价,一个月就能省下近百两银子。
“陆先生如此照拂,清辞实在不知如何感谢。”
“姑娘不必客气。”陆明轩看着她,目光温和,“医者仁心,姑娘研制的药皂、药露,不仅妆点容颜,更有调理之效。家父看过样品后也,姑娘在药物配伍上颇有巧思,有些方子连陆家祖传的医书中都未曾记载。”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不瞒姑娘,陆家虽世代行医,但近些年药材生意越做越大,反倒有些偏离初心。见到姑娘这样真正以医术济世之人,明轩佩服之余,也更坚定了信念——医者,当以治病救人为本。”
这番话到沈清辞心坎里。她穿越前便是医学博士,深知医者的责任。
“陆先生有此心,是百姓之福。”她真心赞道,“其实清辞也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请。”
“锦绣堂目前产品单一,我想再开一条平价线,专供寻常百姓家用。”沈清辞徐徐道,“比如防暑的清凉膏、治冻疮的润肤脂、驱蚊虫的药香囊,用料不必名贵,但求实效。价格定得低些,让街坊四邻都买得起。”
陆明轩眼睛一亮:“好主意!药材方面姑娘不用担心,寻常药材陆家库中堆积如山,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不仅如此。”沈清辞继续道,“我还想在药铺门口设个义诊摊,每月逢五逢十,免费为贫苦百姓看诊赠药。只是我一人之力有限……”
“陆家可以出力。”陆明轩立刻接话,“家中有坐堂医师三人,学徒七八个,都可以轮流来义诊。药材也由陆家供应一部分。”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义诊安排谈到成药研发,又从药材炮制谈到医理探讨。陆明轩家学渊源,沈清辞则有现代医学知识,二人思想碰撞,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
直到日头西斜,陆明轩才起身告辞。
送走他后,周嬷嬷一边收拾茶具,一边笑道:“这位陆先生,对姑娘的事可真上心。老奴瞧着,人品才学都是顶好的。”
沈清辞正在整理方才讨论的记录,闻言笔尖一顿,淡淡道:“陆先生是君子,与我乃医道上的知己。嬷嬷这话,以后切莫再了,免得让人误会,平白玷污了陆先生清誉。”
周嬷嬷自知失言,连忙称是。
夜幕降临时,沈清辞独自在书房对账。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
今日接连见了顾青黛和陆明轩,她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盟友。一个是将门虎女,爽直仗义;一个是杏林传人,仁心仁术。这两份情谊,比金银更珍贵。
只是……
她停下笔,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
顾青黛提及的朱静仪郡主,像一片阴影悄然飘来。而朱廷琰那日诗会上的解围、深夜的示警、还有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都在她心中搅起涟漪。
“姑娘。”周嬷嬷轻轻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奇怪,“门房送来这个,是有人放在门口石阶上的,没留名姓。”
那是一个朴素的竹筒,用蜡封着口。
沈清辞接过,打开竹筒,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纸条。纸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劲瘦的字:
“王府宴,柳暗处不可独往,水榭东第三柱有蹊跷。”
字迹是她熟悉的——与那日深夜留在她窗台上的纸条,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蜷曲、化为灰烬。
窗外月色正好,金陵城的夜晚宁静祥和。但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三日后的王府赏花宴,恐怕就是这暗流第一次涌上明面的时刻。
她轻轻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只有那双眸子,在月光映照下,清亮如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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