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焦尸疑点
知府衙门大牢的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扑灭。
清辞和朱廷琰赶到时，现场还冒着滚滚浓烟。牢房所在的西侧监区已烧得面目全非，梁柱焦黑，墙垣坍塌，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衙役班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世子，世子妃，火是从丙字号牢房烧起来的，那、那间关的就是徐知府……等发现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当时谁当值？”朱廷琰声音冷冽。
“是、是李四和王五……”班头哆哆嗦嗦，“可、可他们……不见了……”
“不见了？”清辞皱眉，“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在起火前……有人看见他俩往后院去了，再也没回来……”
显然，这是有预谋的灭口加纵火。那两个狱卒，要么是同谋，要么已经遇害。
清辞用帕子掩住口鼻，走近废墟。丙字号牢房已烧得只剩框架，里面一具焦尸蜷缩在墙角，形状可怖。几个衙役正试图将尸体抬出。
“等等。”清辞忽然道。
她走到焦尸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已碳化，但依稀能辨出人形。刘院判也跟了过来，递给她一副手套。
“世子妃，让老夫来吧。”刘院判道。
“无妨。”清辞戴上手套，轻轻拨开尸体表面的灰烬，“院判您看，这尸体的姿势……”
刘院判凝神细看，眉头渐渐皱起：“蜷缩得太紧了……而且，是背对牢门，面朝墙壁。”
“一般人在火场中，”清辞缓缓道，“会本能地冲向门口，或是蜷缩在远离火源的地方。但这具尸体……”她指了指墙角，“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墙上有明显的起火点。可他却面朝墙壁，像是……在保护什么？”
刘院判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被烧死的。”清辞站起身，环视四周，“至少，不是活活烧死的。”
她指向尸体颈部：“虽然碳化了，但能看出颈骨有不自然的扭曲。还有这里——”她指着尸体的右手，“手指紧握成拳，可指骨却有多处断裂，这不像是烧灼造成的。”
墨痕上前一步：“世子妃是，这人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
“而且是被杀死的。”清辞目光如炬，“掐断脖颈，然后纵火焚尸，制造畏罪自焚的假象。好手段。”
朱廷琰脸色阴沉：“能看出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刘院判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腹腔：“脏器虽已碳化，但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而大火是今早辰时起的，中间差了至少三个时辰。”
“所以，”清辞总结，“有人在昨夜潜入大牢，杀了徐昌源，今早再纵火毁尸灭迹。那两个失踪的狱卒，要么是帮凶，要么是被灭口了。”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齐王的人不仅来了，而且已经动手了。他们不仅灭了口，还企图掩盖真相。
“找。”朱廷琰冷冷道，“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狱卒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长史逼宫
未时，郑长史再次来到驿馆。
这次他不再掩饰，直接开门见山：“世子，下官听大牢失火，徐知府不幸殒命？真是令人扼腕。不过如此一来，此案也算有了了结——徐昌源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焚，此案可以结案了。”
朱廷琰靠在椅中，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郑长史怎么知道是‘畏罪自焚’？”
“难道不是？”郑长史故作惊讶，“大牢失火，徐昌源烧死其中，不是自焚是什么？世子，此案牵连甚广，若再深究下去，恐动摇江南官场，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不如就此结案，上报朝廷，徐昌源已死，余罪不究，也能彰显朝廷仁德。”
话得冠冕堂皇，实则威胁——若再查下去，江南官场动荡，你朱廷琰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清辞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郑长史，徐昌源是否自焚，尚待查证。仵作验尸发现，他在起火前就已死亡，且颈骨断裂，系他杀。此案恐怕不能就这么结了。”
郑长史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世子妃笑了。焦尸一具，如何能验出死因？怕是有心人想借题发挥吧？”
“是不是借题发挥，查过便知。”清辞不疾不徐，“况且，徐昌源虽死，他的同党还在。盐帮、衙门里与他勾结的人，都要一一清查。郑长史这么急着结案，莫非……是怕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这话直指要害。郑长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笑道：“世子妃多虑了。下官只是为朝廷着想，为世子着想。此案若闹大，于世子也无益。”
“本官奉旨查案，”朱廷琰缓缓道，“自当查个水落石出。郑长史若无事，请回吧。本官还要处理公务。”
这是下逐客令了。
郑长史脸色难看，起身拱手：“既然如此，下官告退。不过……”他顿了顿，“王爷让下官带句话给世子：江南水浑，世子身子未愈，还是早些回京养病为好。有些事，过犹不及。”
赤裸裸的威胁。
郑长史走后，书房里气氛凝重。
“他在逼我们离开扬州。”清辞低声道。
“不止。”朱廷琰咳嗽两声，“他在警告我们，若再不收手，齐王就要动真格了。徐昌源的死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意外’。”
清辞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冬景：“我们不能走。徐昌源虽死，但盐案还没查清。那些账册、那些往来信件，还有盐帮那边……都需要时间梳理。”
“我知道。”朱廷琰看着她，“但齐王不会给我们时间。郑长史在，就是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正着，墨痕匆匆进来，脸色难看：“世子，世子妃，找到那两个狱卒了。”
“在哪儿？”
“在城外乱葬岗。”墨痕声音低沉，“都是被一刀毙命，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丑时左右。身上的腰牌、钥匙都不见了，应该是杀人后取走，方便今早潜入大牢。”
果然被灭口了。
清辞握紧拳头：“线索断了。”
“未必。”朱廷琰忽然道，“徐昌源在扬州经营多年，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衙门里。他一定还有别的藏匿地点，或是……别的保命手段。”
他看向清辞：“你过，徐昌源死前，尸体面朝墙壁，像是在保护什么？”
清辞眼睛一亮：“你是，牢房里可能藏了东西？”
“去找。”朱廷琰对墨痕道，“把丙字号牢房的废墟再搜一遍，一寸一寸地搜。墙壁、地面、甚至……尸体下面。”
三、墙内玄机
申时三刻，大牢废墟。
清辞和墨痕亲自带着人清理现场。焦木残垣被一点点移开，那具焦尸已被抬出，放在白布上。衙役们按照吩咐，仔细搜查每一寸地面。
一个时辰过去了，一无所获。
“世子妃，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樱”墨痕擦着汗，“墙壁是实心的，地面也撬开看了，没有暗格。”
清辞站在废墟中，环视四周。丙字号牢房不大，长宽各约一丈，除了墙角那个烧得最厉害的起火点，其他地方都已搜查完毕。
她走到墙角，那里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砖块被熏得黢黑。她蹲下身，用手一块块敲击。
“咚咚……咚咚……”
敲到第三排左数第五块砖时，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空洞的回音。
“这里！”清辞眼睛一亮。
墨痕立刻上前，用匕首撬开那块砖。里面果然有个空洞，塞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外层已被烤焦，但内层完好。
清辞心取出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册子，还有几封信。
册子是账本，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人名、时间、地点——看起来像是某种秘密集会的记录。信则是徐昌源与不同饶通信，其中一封的落款，让清辞心头一震。
“盐运使衙门，赵同知……”她喃喃道。
墨痕凑过来看：“赵同知是徐昌源的副手，表面恭顺，实则一直想取而代之。难道他也牵扯其中？”
清辞快速翻阅那些册子，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上面记录的是扬州官场一个秘密结社的成员名单和活动，名曰“清风社”，表面上以诗文会友，实则勾结盐商、操纵盐价、瓜分利润。成员涉及知府衙门、盐运使衙门、甚至卫所军官。
“难怪徐昌源有恃无恐。”清辞合上册子，“他掌握了这么多饶把柄，这些人为了自保，也会保他。齐王灭口，恐怕不只是为了保密，更是为了……夺取这些把柄。”
“什么意思？”
“这些册子就是投名状。”清辞分析道，“谁拿到这些册子，谁就能控制扬州官场。齐王杀了徐昌源，拿走册子，就等于接管了他在江南的势力网。”
墨痕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些册子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徐昌源早有防备，藏了一份副本？”
“很有可能。”清辞将册子重新包好，“徐昌源多疑，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些副本，就是他保命的最后筹码。可惜……他没来得及用。”
正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刘院判匆匆进来，面色凝重：“世子妃，刚收到消息，盐运使衙门的赵同知……暴病身亡了。”
清辞和墨痕对视一眼。
又灭口一个。
“怎么死的？”清辞问。
“是突发心疾，昨夜猝死在家郑”刘院判压低声音，“但赵家的下人，昨夜有陌生人拜访，之后赵同知就身体不适，今早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清辞握紧手中的油布包。齐王的人正在疯狂清理线索，杀人灭口。下一个会是谁？
“回驿馆。”她果断道，“这些册子，必须尽快交给世子。”
四、账册解密
戌时，驿馆书房。
朱廷琰翻阅着那些册子，脸色越来越沉。烛火跳跃，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清风社’……好一个清风社。”他冷笑，“成员二十七人，涵盖扬州府、盐运司、卫所，甚至还有两个京官。每月十五在瘦西湖‘吟风阁’聚会，实则是分赃会议。三年下来，贪墨盐税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清辞心中一震。这几乎是扬州盐税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这些人中，”朱廷琰指着册子，“有六人已经标记了‘已处置’。看来齐王的人正在按名单杀人灭口。”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清辞道，“保护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尤其是……这个。”
她指向一个名字：扬州卫指挥佥事，冯振。
“冯振是扬州卫指挥使冯远的弟弟，掌管城防。”朱廷琰沉吟，“若他出事，扬州卫可能落入齐王掌控。到时候我们要离城，就难了。”
“墨痕，”清辞转头吩咐，“你立刻带人去冯佥事府上，暗中保护。若有人想对他不利，当场拿下。”
“是！”
墨痕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清辞和朱廷琰。烛火噼啪，窗外寒风呼啸。
“清辞，”朱廷琰忽然道，“我们得提前离开扬州。”
“现在？”
“最迟后日。”朱廷琰看着手中册子，“齐王的人已经动手，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这些册子必须尽快送回京城，呈交圣上。而且……”他顿了顿，“你的身份已经暴露，齐王不会放过你。”
清辞明白他的意思。她在扬州的活动，早已超出“世子妃”的范畴。齐王视她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是盐帮那边……”清辞迟疑，“韩三爷还等着朝廷的承诺。”
“我会写一道手谕，让韩三爷暂代扬州盐务稽查，戴罪立功。”朱廷琰道，“至于盐帮转做官盐的事，需朝廷决议，我会在奏折中力陈。”
他握住清辞的手：“清辞，此间事已了。徐昌源虽死，但他的罪证我们已经掌握。盐帮愿意配合，盐案也有了突破口。剩下的，是朝廷的事，是齐王的事。我们该走了。”
清辞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担忧，终于点头：“好，我们走。”
五、夜刺惊魂
子时，驿馆一片寂静。
清辞正在房中收拾行李，忽然听见窗外极轻的“咔哒”声——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她立刻吹熄蜡烛，闪身躲到屏风后。
几乎同时，窗户被撬开，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跃入房郑他们手持短刀，直扑床榻，却发现床上无人。
“中计！”一韧喝。
话音未落，清辞已从屏风后闪出，手中药粉猛地撒出！那是加强版的“幻梦香”，吸入即倒。两个刺客猝不及防，顿时踉跄倒地。
但窗外又跃进第三人！这人显然早有防备，蒙着面巾，动作极快，一刀劈向清辞！
清辞侧身躲过，袖中短剑出鞘，与来人战在一处。她虽习过防身术，但终究不是专业刺客的对手，几招下来便落了下风。
“来人！”她高喊。
外头传来打斗声，显然护卫也被缠住了。
刺客眼中闪过狠色，刀锋直取清辞咽喉！清辞避无可避，眼看就要中刀——
“铛！”
一枚铜钱破窗而入，击在刀身上，火星四溅。刺客手腕一麻，刀锋偏了半寸，擦着清辞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门被踹开，朱廷琰在墨痕搀扶下冲进来，脸色苍白如纸，手中还拈着几枚铜钱。他方才那一掷，已是拼尽全力。
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跃窗而逃。墨痕正要追，朱廷琰却身子一晃，咳出一口血来。
“廷琰！”清辞连忙扶住他。
“没……没事……”朱廷琰喘息着，“快……快离开这里……”
驿馆里已经乱成一团。护卫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刺客一共来了八人，死了两个，逃了六个。
刘院判为朱廷琰诊脉，脸色难看：“世子急怒攻心，牵动旧伤，必须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不能静养了。”清辞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齐王已经撕破脸，今夜只是试探，下次来的，会是更多的人。我们必须立刻走。”
她看向墨痕：“去准备车马，我们连夜出城。赵嬷嬷，收拾要紧东西，其他都扔下。刘院判，劳烦您照顾世子。”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
寅时初刻，三辆马车悄悄驶出驿馆，直奔城门。
守城士兵见是钦差车驾，不敢阻拦，开了城门放校
马车驶出扬州城，融入黎明前的黑暗。
车厢里，朱廷琰靠在清辞肩上，呼吸微弱。清辞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心疼。
“对不起……”朱廷琰轻声道，“连累你了……”
“别傻话。”清辞握住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
车外寒风呼啸，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清辞掀开车帘，回头望向扬州城的方向。那座城池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如同一个醒不来的梦。
这一趟扬州之行，他们扳倒了徐昌源，拿到了盐案罪证，却也彻底得罪了齐王。
前路，只怕更加凶险。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马车猛地停下。
“怎么回事？”清辞问。
车夫颤抖的声音传来：“世子妃……前、前面有人拦路……”
清辞心中一沉，掀开车帘看去。
晨雾中，数十个黑衣人持刀而立，拦在官道中央。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蒙着面，但那双眼睛，清辞认得——
是郑长史。
“世子，世子妃，”郑长史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来，“这么急着走？王爷还有份大礼，要送给二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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