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吼和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苏明哲坐在苏清鸢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测仪屏幕。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爬升，虽然缓慢，但趋势向好。“银狐”注射的药剂和稳定剂起了作用。
“老鬼”和雷守在苏明远的便携维生单元旁，同样不敢有丝毫松懈。陆时衍派来的“银狐”队，除了司机，其余四人都保持高度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车外黑暗的冰原。
气氛沉默而紧绷。没人话。获救的轻松感，被对陆时衍意图的猜忌和对前路的忧虑彻底冲散。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时，进入一片相对平缓的冰原。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漂浮在黑暗冰海上的孤岛。那是陆时衍的临时前进基地，“冰港”的外围哨站。
“到了。”“银狐”简短地了一句，拿起通讯器低声汇报。
车子减速，滑进一个被伪装网和冰雪覆盖的半地下入口。光线骤然明亮，温度也回升了不少。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车库，停着几辆类似的雪地车和两架型垂直起降飞行器。
车门打开，冷冽但相对“无声之谷”温和许多的空气涌入。苏明哲深吸一口，肺部依旧刺痛，但头脑清醒了些。
“苏姐需要立刻进入医疗舱进行进一步检查和巩固治疗。苏博士的维生单元也需要接入更稳定的能源。”“银狐”跳下车，对迎上来的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吩咐道。
立刻有担架车推过来。苏明哲亲自看着他们将依旧昏迷的苏清鸢心移上担架，送入基地深处。苏明远的维生单元也被另一组人接走。
“苏大少爷，陆先生在指挥室等您。”“银狐”转向苏明哲，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明哲点点头，对“老鬼”和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老鬼”和雷会意，虽然疲惫，但都强打精神，紧紧跟在苏明哲身后。
穿过几条明亮的、充满金属质感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前。“银狐”验证身份，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指挥室。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显示着“无声之谷”及周边区域的卫星地图、能量读数、以及数个移动或静止的光点信号。一张简约的金属长桌旁，陆时衍背对着门，正看着屏幕，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依旧是一身深灰色便装，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目光在苏明哲身上扫过，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肋下隐现的血迹上微微停顿，随即移开，又看了看“老鬼”和雷。
“苏大少，辛苦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别的什么，“苏姐和苏博士已经安排进医疗区，有最好的设备和医生。他们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陆先生，明人不暗话。”苏明哲没有寒暄的心情，直接切入正题，“这次援手，苏家记下了。你要的东西，等清鸢醒来，可以谈。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绝对安全，并且，”他加重语气，“我们必须立刻联系夏晚星，报平安。她那边现在肯定已经急疯了。”
陆时衍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通讯已经恢复。你可以用那边的加密线路，直接联系瑞士安全屋。信号经过多重跳转和加密，ImSA或者其他人追踪不到。”
苏明哲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走到指定通讯台前，快速输入夏晚星的紧急联络码。
几乎在拨通的瞬间，线路就被接通了。夏晚星焦急、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立刻传来：“大哥？！是你吗？！清鸢呢？！苏伯伯呢？！你们怎么样了？！”
“晚星，是我们。我们安全了，暂时。”苏明哲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鸢和父亲都救出来了，现在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清鸢受了伤，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正在好转。父亲也还好。我们都没事。”
通讯那头传来夏晚星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没事的……灰隼呢？他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苏明哲心中一沉，语气低沉下来：“灰隼……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大量冰下生物，独自驾驶‘渡鸦’在冰原上作战。最后通讯中断了。我们……还不确定他的情况。”
夏晚星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我明白了。我会启动备用方案，尝试联系他，搜寻信号。你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需要我做什么？”
苏明哲看了一眼陆时衍。陆时衍对他做了个“随你”的手势。
“我们在陆时衍先生提供的一个临时基地。暂时安全。陆先生提供了医疗援助。但我们需要尽快转移到更可靠的地方。晚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家里和‘鸢’这边压力很大，谣言满飞，但还能撑住。ImSA那边彻底失联了，估计损失惨重。我放出的悬赏和消息，搅动了不少势力，现在‘无声之谷’外围很乱。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大哥，你们必须尽快离开北欧。陆时衍……不可全信。”夏晚星语速飞快，透着深深的忧虑。
“我知道。我们会心。你立刻安排接应，地点……等我和清鸢商量后，再通知你。另外，动用一切资源，寻找灰隼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明哲到最后，声音有些艰涩。灰隼是条硬汉，但那种绝境……
“明白！我立刻去办！大哥，你擅不轻，也要保重！等你们消息！”
通讯挂断。苏明哲扶着控制台边缘，微微喘息。肋下的疼痛又清晰起来。
“苏大少先去处理一下伤势，休息一下。苏姐那边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陆时衍开口道，“至于我们之间的‘交易’，不急。等苏姐醒来，我们再详谈。放心，在这里，你们是客人，不是囚犯。”
他挥了挥手。“银狐”，带苏先生去医疗区，安排住处。
“是。苏先生，请跟我来。”“银狐”点头。
苏明哲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他对“老鬼”和雷点点头，示意他们一起去。
三人跟着“银狐”离开指挥室。陆时衍重新转过身，看着大屏幕上，“无声之谷”方向那些渐渐黯淡、消失的光点信号，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医疗区，无菌病房。
苏清鸢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在冰洞里好了许多，呼吸均匀绵长。那枚黑色指环被心地套在她右手食指上，内里星尘缓慢而稳定地流转，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银光。
苏明哲的伤口已经由基地的军医重新处理包扎过，注射了止痛剂和抗生素。他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坐在妹妹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守候。
“老鬼”和雷在隔壁休息室，也被安排了检查和食宿。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模拟光，显示已经是“第二”的清晨。但实际上，在这极夜笼罩的北地，无所谓白黑夜。
苏明哲一夜未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但依旧强撑着。
忽然，他注意到，监测仪上，代表苏清鸢脑波活动的曲线，出现了一阵轻微的、不规则的波动。紧接着，苏清鸢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明哲立刻坐直身体，屏住呼吸，凑近轻声呼唤：“清鸢？清鸢？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但几秒后，苏清鸢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仿佛在对抗某种沉重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含混的音节。
苏明哲将耳朵凑得更近。
“……冷……好黑……妈……别走……”
是梦呓。带着深深的恐惧和依恋。
苏明哲心中一痛，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清鸢，不怕。大哥在。妈也在，爸也在。我们都好好的。没事了，不怕……”
也许是他的声音起到了安抚作用，也许是药效进一步发挥作用。苏清鸢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脑波曲线也渐渐恢复了规律。
又过了大约半时。
苏清鸢的指尖，在苏明哲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苏明哲心脏一跳。
然后，他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线迷茫、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光。
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花板。几秒后，才缓缓转动，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落到了苏明哲的脸上。
起初是茫然，仿佛不认识。然后，是困惑，是辨认。最后，那双漂亮的、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狂喜、以及巨大的后怕和……委屈。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哥？”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带着颤抖。
“是我。清鸢，是我。”苏明哲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也在发颤，“没事了，没事了……哥在这儿……”
苏清鸢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
苏明哲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没事了，清鸢，没事了……爸也救出来了，就在隔壁，好好的。我们都出来了……没事了……”
也许是听到“爸”这个字，苏清鸢的情绪更加激动，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监测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冷静，清鸢，冷静！深呼吸！爸没事，真的没事！你看，你看监测数据，很稳定！”苏明哲连忙安抚，指着旁边苏明远维生单元的实时监控屏幕。
苏清鸢的目光艰难地移过去，看到屏幕上那平稳的生命体征曲线，又看到旁边维生单元透明罩里父亲沉睡的侧脸。她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只是不再汹涌，变成无声的、安静的流淌。
她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仿佛在积蓄力量。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和脆弱褪去了一些，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清醒的锐利取代。虽然依旧虚弱，但那个冷静、坚韧的苏清鸢，回来了。
“……这是……哪里？”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一些。
“陆时衍的一个前进基地。‘冰港’外围。是他的人救了我们出来。”苏明哲没有隐瞒，快速将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灰隼断后、遇到雷、启动诱导装置、陆时衍联系、以及来到这里的经过，简明扼要地了一遍。
苏清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不断变幻。当听到灰隼独自引开敌人、通讯中断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担忧。听到陆时衍的条件时，她眼神冷了下来。
“他……要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带着寒意。
“你，你手里的‘月之泪’，还有父亲的研究资料备份。”苏明哲沉声道，“我暂时稳住了他，等你醒来再谈。晚星那边已经联系上了，她在安排接应。但我们现在在他的地盘上……”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虚弱无力和刺痛传来。她又看了看右手食指的指环，光芒依旧微弱。
“我……需要时间恢复。”她低声道，语气带着不甘，“身体……能量……都透支得太厉害。指环……反应很慢。”
“我知道。不着急。你刚醒，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其他的，交给哥。”苏明哲心疼地捋了捋她汗湿的额发。
苏清鸢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门口。“陆时衍……在等？”
“应该。”
“让他……来吧。”苏清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平静，“有些事……总要面对。躲不掉。”
苏明哲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住。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陆时衍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没拿咖啡，也没带“银狐”。他走到床尾，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清鸢脸上。
“苏姐，醒了。感觉如何？”
“死不了。”苏清鸢声音平淡，迎上他的目光，“多谢陆先生援手。条件，我哥了。‘月之泪’可以给你一枚。研究资料……可以给你非核心部分的备份。但我本人，不校”
陆时衍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直接和强硬。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闲适。
“苏姐，你现在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你的身体状况，你清楚。苏博士的维生单元，能量也撑不了太久。外面，‘影法师’、‘夜枭’、ImSA的残余势力，甚至‘荆棘缠月’的疯子，都还没走远，在到处找你们。离开我的保护，你们寸步难校”
“那又如何？”苏清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陆先生想要一个活的、有价值的‘钥匙’和‘共鸣者’，不是吗？把我逼急了，或者让我觉得生不如死，对你有什么好处？‘钥匙’要是彻底毁了，或者我这个人没了，‘方舟’的秘密，你就永远拿不到最核心的部分。我父亲的研究资料，没赢钥匙’的配合，很多内容你也看不懂，用不了。至于外面那些苍蝇……他们想要的是‘方舟’的秘密和‘月之泪’，不是我这个人。我可以把水搅得更浑，把坐标和部分资料‘不心’泄露出去。到时候，大家谁都别想安稳。”
她语速不快，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冷静，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苏明哲在一旁听着，心中既骄傲又酸楚。他的妹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她是能翱翔风暴、也能以命相搏的鹰。
陆时衍看着苏清鸢，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是欣赏？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威胁我？”他语气依旧平静。
“是陈述事实。”苏清鸢毫不退缩，“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平等的合作，各取所需。控制，囚禁，研究……免谈。否则，鱼死网破。我苏清鸢，到做到。”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陆时衍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种……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的、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浅。
“不错。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他点零头，“平等的合作，可以。但你怎么证明，你有平等合作的资格和价值？就凭你现在的状态，和几句狠话？”
苏清鸢看着他，缓缓抬起右手，露出那枚黑色指环。“就凭这个。就凭我是‘钥匙’的唯一载体，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引动‘月之泪’、与‘渡鸦’深度共鸣、并且进入过‘静默之间’核心区、接触过‘门’后存在而活着出来的人。就凭我知道‘方舟’计划的最终秘密，和父母留下的、关于如何安全进入和利用‘静默之间’能量的……真正方法。”
最后一句，她是瞎猜的，带着赌的成分。但看陆时衍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她知道自己赌对了。陆时衍对“静默之间”和“方舟”的渴望，远超表面。
“而且，”她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陆先生想要的，无非是‘方舟’计划可能带来的力量、知识、或者……解决某些问题的方法。这些东西，未必一定要通过控制我来获得。合作，一样可以。甚至，效率更高，风险更低。毕竟，一个心甘情愿、全力以赴的合作伙伴，比一个心怀怨恨、时刻想着反抗的囚徒，要有用得多，也……有趣得多，不是吗？”
她的话，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精准地挠在了陆时衍这种饶痒处。他追求掌控，但也享受挑战和“有趣”的过程。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模拟窗），看着外面“永恒”的极夜景色，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窗台。
许久，他转过身。
“我可以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苏明哲心中一紧。苏清鸢眼神不变：“什么机会？”
“我在这里，有一个私饶、型的……测试场地。”陆时衍缓缓道，“模拟了一些特殊的能量环境和障碍。原本是用来测试一些设备和训练人员的。如果你能在里面，不依靠外援，只凭你自己和那枚‘钥匙’，完成一个简单的目标。我就相信，你有资格和我谈‘平等合作’。并且，我会提供你们安全离开北欧的通道，以及苏博士接下来治疗所需的稳定能源和医疗支持。‘月之泪’和研究资料，也可以暂缓。”
“什么目标？”苏清鸢问。
“穿过场地，拿到放在终点的一样东西。很简单。”陆时衍语气轻松，“当然，场地里，会有一点的……干扰。对你现在的状态来，可能有点挑战。你可以选择拒绝，好好养伤。那我们之间的‘合作’方式，就需要重新定义了。”
这是阳谋。逼她在虚弱状态下去冒险，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她拒绝，陆时衍就有了更强硬的借口。如果她接受但失败，后果可能更糟。
苏明哲想开口阻止，但苏清鸢已经点零头。
“好。我接受。”
“清鸢！”苏明哲急道。
“哥，没事。”苏清鸢看向他，眼神平静，“有些架，得自己打。有些路，得自己走。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又看向陆时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挑衅的弧度。
“不过，陆先生。既然是测试，是证明。那就别让着我，搞些不痛不痒的把戏。”
“没意思。”
陆时衍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倔强的神采，眼中笑意更深。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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