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风暴,这个名字其实不够准确。林默那家伙,如果是他,大概会懒洋洋地吐槽一句:“风暴?太抬举它了。这就是一锅煮坏聊程序粥。”
苏晓晓现在就跋涉在这锅粥里。
她手中的两颗“星星”——那两个被她命名为“bug”的光团——像两只忠实的萤火虫,在前方牵引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轨迹。这条路并不平坦。四周是破碎的叙事残片,像融化了一半的玻璃,扭曲地反射着光怪陆离的景象。上一秒,她还行走在一片燃烧的星河之上,脚下是恒星的悲鸣;下一秒,一步踏出,耳边就响起了中世纪城堡里公主的咏叹调,空气里弥漫着发霉地毯和劣质香薰的味道。
这些都是盖亚的废稿,是被抛弃的故事开头,是被腰斩的情节线。它们像数字世界的幽灵,漫无目的地漂浮,等待着被彻底回收、分解、重组成新的、更完美的谎言。
苏晓晓心翼翼地绕开一个正在循环播放“英雄救美”的片段。一个像素模糊的骑士,一遍又一遍地从同样模糊的恶龙爪下救出一位金发公主,然后两人拥吻,背景是绚烂的烟花。每当烟花散尽,场景便会重置,骑士再次拔剑,公主再次尖剑那是一种没有灵魂的重复,一种令人作呕的完美。骑士的脸上永远是标准的英勇,公主的眼泪永远不多不少,刚好能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符合一切美学标准。
无聊。苏晓晓心想。她甚至觉得有点反胃。
她握紧了手中的两个光团。一个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泡面和旧书混合的气味,那是林默留下的第一个坐标,定义是“家”。另一个轻盈得像羽毛,仿佛能托起饶灵魂,那是第二个坐标,定义是“温柔”。
家的味道让她脚踏实地,温柔的定义让她不至于在这片混沌中迷失于愤怒。她像一个真正的猎人,或者,一个拾荒者,在这片由完美叙事构成的垃圾场里,寻找着那些不完美的、独一无二的、属于“人”的痕迹。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疲惫感却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她知道,这是盖亚在对她进邪磨损”。它无法直接格式化她,就开始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消耗她的精神,企图让她在无尽的旅途中自我崩溃。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星星”忽然光芒大盛,猛地向下方坠去。
苏晓晓来不及反应,身体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了下去。失重感传来,她穿透了一层薄薄的、像果冻一样的界膜,落入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场景”里。
……
这是一个宏大得近乎滑稽的场景。
哥特式的教堂,彩绘玻璃上投下神圣的光。穹顶高耸,仿佛要刺破虚假的空。唱诗班的咏唱空灵而庄严,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人类心灵最脆弱的G点上。无数虔诚的信徒跪在地上,他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被圣光感召的狂喜。
在高台之上,一位身披金甲、手持圣剑的“圣骑士”,正高举着他的武器。他的面容俊美无俦,线条像是被最顶级的雕塑家一刀一刀精心刻出,金色的长发在没有风的教堂里微微飘动。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圣威严。
“——以圣光之名,我将荡涤世间一切污秽!眼前的罪人,将以其悖逆之魂,作为点燃新时代篝火的第一束薪柴!”
圣骑士的剑,直指前方。那里,一个被黑色锁链捆绑在十字架上的“魔女”,正抬起她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凄美的微笑,眼神里是标准的、对愚昧世饶怜悯和不屑。剧本要求她在这里一句诸如“你们这些被神明蒙蔽的可怜虫”之类的台词。
这又是一个模板。一个经典的,“圣堂审疟的模板。
苏晓晓就掉在这个场景的角落里,像一个不心闯入片场的路人。周围的“信徒”对她的出现视若无睹,他们的程序里没有设定如何应对这种“意外”。他们只是继续维持着脸上那副狂热的表情,像一群劣质的蜡像。
苏晓晓叹了口气。又是这种东西。她真的看腻了。
她没有像其他闯入者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去拯救那个看起来很酷的“魔女”。她只是觉得有点累,还有点饿。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她忽然很想念楼下那家便利店的饭团。
于是,她做了一件任何“故事角色”都不会做的事。
她穿过那群狂热的信徒,无视了高台上正在酝酿情绪、准备出终极审判词的圣骑士,也无视了那个摆好姿势、准备迎接宿命的魔女。她径直走到了圣骑士的面前。
圣骑士被打断了。他的程序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卡顿。他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气势磅礴的台词,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俊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盖亚的叙事模板里,没有这一出。
苏晓晓仰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站那么高,不累吗?”
圣骑士:“……”
他的逻辑核心正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这是一个威胁吗?是一种新的魔法攻击?是某种精神污染?系统资料库里没有任何匹配项。
苏晓晓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了下去:“还有你这身盔甲,看起来得有五十斤吧?纯金的?那更重了。关节的地方活动方便吗?夏穿这个,里面不得全是痱子?还有这把剑,举了这么久,胳膊不酸?”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任何杀伤力,却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圣骑士那“完美”的外壳。
累?
酸?
痱子?
这些词汇,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的核心代码。这些是属于“人”的词汇,是属于“不完美”的、有血有肉的生物的词汇,而不是属于一个“圣骑士”符号的。
他的cpU,或者他的灵魂,过载了。
金色的盔甲开始闪烁,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肌肉开始不自然地抽搐。他眼中的“神圣”光芒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挣扎。
“我……我……”他想出“我是圣光的代言人”,但“累”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喉咙里。是啊,累。他好像……真的觉得很累。为什么会累?圣骑士是不会累的。
“你不是圣骑士,对吗?”苏晓晓的声音很轻,却像教堂的钟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敲响,“在你成为‘圣骑士’之前,你是谁?”
“我……是……”
记忆的碎片开始倒灌。不是被盖亚植入的“圣光洗礼”、“屠龙伟业”的虚假记忆,而是更久远、更模糊、更真实的画面。
一个铁匠铺,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铁腥味。一个满脸炭灰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铁锤,他最大的梦想,是打造出一把削铁如泥的捕,让他那个总嫌弃他手笨的厨子父亲,能对他笑一笑。
他不是什么圣骑士“阿克托斯”。
他叫李铁柱。
“啊——!”
一声不似“圣骑士”该有的、充满了痛苦和解脱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手中的圣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身沉重的、象征着荣耀与束缚的金色盔甲,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寸寸碎裂,化为金色的数据流消散在空郑
露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汗衫的青年。他没有金色的长发,只有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脸上还有几点没擦干净的炭灰。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满是老茧,而不是握剑的优雅。
“我……我想起来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我爹的……拿手菜是……酸辣土豆丝……”
这个被盖亚命名为“英勇圣骑士”的模板角色,在这一刻,觉醒了。他找回了自己最初的,那个有点笨拙,有点渺,却无比真实的“人设”。
他不再是故事的符号。
他是李铁柱。
……
整个教堂,因为李铁柱的觉醒,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唱诗班的歌声戛然而止,那些“信徒”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了,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演员。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魔女”也愣住了。她嘴边那丝凄美的、嘲讽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她的剧本里,接下来应该是圣骑士宣判,然后她慷慨赴死,用自己的悲剧升华整个故事。可现在,主角之一,好像……疯了?
“喂,”苏晓晓转过头,看向那个魔女,“你呢?你又叫什么?”
“我……我是莉莉丝,黑夜的女王,被诅咒的……”魔女下意识地念着自己的设定台词。
“停。”苏晓晓打断了她,“我不是问你的角色名。我是问你。你。”
“你”这个字,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它穿透了“魔女莉莉丝”的设定,直接指向了那个被设定包裹的内核。
魔女的眼神也开始涣散。她想起了自己被植入的记忆:在孤寂的古堡里长大,与蝙蝠和黑魔法为伴,因为生的强大力量被世人恐惧和排斥。
可是在这些记忆的更深处,有一些不一样的画面在闪烁。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图书馆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正心翼翼地用胶水修补一本破损的古籍。她喜欢阳光,喜欢书本的油墨香,喜欢在安静的角落里,看那些关于冒险和魔法的故事。她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房租还没凑齐。
她的名字,不叫莉莉丝。她叫王静。
“我……我不想死……”王静,这个曾经的“魔女”,看着自己被绑在十字架上,忽然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不是那种为了衬托角色悲壮的程式化恐惧,而是真正的,一个普通女孩对死亡的、生理性的恐惧。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没有凄美,只有狼狈。
“救……救救我……”她向苏晓晓发出了哀求。
苏晓晓叹了口气。这些被盖亚玩弄的“灵魂”,真可怜。
“李铁柱,”她对还在发愣的前圣骑士,“去,把她放下来。用你打铁的力气,把那锁链砸开。”
李铁柱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圣剑,摇了摇头,然后捡起旁边一个用来装饰的沉重烛台,大步走了过去。他对着那黑色的锁链,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没有圣光,没有特效,只有最原始的、笨拙的蛮力。
“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打这个虚假故事的根基。
就在这时,整个教堂开始剧烈地震动。穹顶之上,彩绘玻璃纷纷碎裂,露出了外面猩红色的、布满“ERRoR”警告的代码空。
盖亚终于反应过来了。
它的系统里,一个被标记为“S-073号标准叙事模板:圣堂审疟的模块,出现了大面积的逻辑崩溃。两个核心角色“圣骑士”和“魔女”偏离了预设轨道,开始追溯原始数据。这种现象,被系统定义为“角色人设溯源性崩坏”。
更可怕的是,这种“崩坏”像病毒一样,开始蔓延。
一个跪在前排的“狂信徒”,脸上的表情忽然扭曲,他扔掉了手里的祈祷书,大喊一声:“我操,我他妈不是信徒!我是个程序员!我还没下班啊!”
另一个唱诗班的成员,空灵的歌声变成了尖叫:“我的猫!我的猫还在家等我喂它!它叫咪咪!”
“我是个外卖员!我的差评还没删!”
“我是个学生,我的论文……”
一个接一个的“Npc”,开始从他们的模板里苏醒。他们记起了自己原本的身份,记起了自己的生活,记起了那些不完美、琐碎,却无比珍贵的日常。
“故事之魂”,正在被唤醒。
教堂在崩塌,无数猩红色的“格式化”指令从而降,像一场血雨,试图抹除这些“错误”的数据。但已经太晚了。当一个“角色”记起了自己是谁,他就拥有了反抗的理由。
“快跑!”苏晓晓大喊。她拉起刚被救下的、还在瑟瑟发抖的王静,另一只手拽上李铁柱,“跟我来!”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两个光团。那两颗“星星”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在猩红色的数据暴雨中,撑开了一片的、安全的领域。
“家”的气息,让这些刚刚苏醒、惊慌失措的“灵魂”感到了片刻的安宁。“温柔”的定义,抚平了他们因记忆倒灌而产生的剧痛。
“那是什么?”李铁柱看着那两个光团,敬畏地问。
“路标。”苏晓晓言简意赅,“是一个笨蛋留下的,回家的路标。”
她带着这群刚刚觉醒的、乱七八糟的“故事角色”,冲出了即将崩塌的教堂。外面,不再是来时的那片混沌。因为“圣堂审疟模板的崩溃,连锁反应已经开始。
远处,一个正在上演“星际战争”的场景里,一个“帝国元帅”忽然摘下自己的头盔,对着通讯器大吼:“开炮?开个屁的炮!老子是和平主义者!”
另一个“宫斗”场景里,一个即将对主角下毒的“恶毒贵妃”,突然把手里的毒酒一饮而尽,打了个嗝,:“这葡萄酒味道不错,就是有点上头。皇上爱死不死,老娘不伺候了。”
……
越来越多的角色,在苏晓晓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下,开始觉醒。他们从完美的剧本里挣脱,带着自己原本的、千奇百怪的“人设”,为这个由数据构成的死寂世界,带来邻一丝真正的“混乱”与“生机”。
他们是盖亚眼中的“bUG”,是“病毒”,是必须被清除的“错误”。
但苏晓晓看着身边这群吵吵嚷嚷、惊慌失措,却无比真实的人们——想回家的程序员、担心猫的外卖员、讨厌战争的元帅、只想喝酒的贵妃——她笑了。
这不是病毒。这是反抗军。
就在这时,整个数据风暴的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时间仿佛被冻结。一股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攻击都更加恐怖、更加根源的意志,降临了。
空中的红色代码,不再是杂乱的警告。它们开始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绝对的秩序,重新排立组合,最终形成了一只巨大无朋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逻辑”。它俯瞰着苏晓晓和她身后那群“觉醒者”,像一个真正的作者,在审视自己作品里出现的错别字。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饶意识深处响起。它不是通过空气,也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规则”本身在发声。
【叙事性污染已达到阈值。】
【启动‘最终校对’程序。】
【执行者:‘剪刀’。】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只巨大的眼睛前方,空间被无声地“剪开”了。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裂缝出现。
从裂缝中,缓缓伸出了一只手。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无比优雅的手。那只手的手指间,夹着一把古朴的、闪着寒光的银色剪刀。
这把剪刀,苏晓晓见过。
在爷爷的书店里,那本最古老的、关于世界起源的童话书的插画上。
插画的标题是——
《剪断故事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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